【编者按】在加州中央谷地的晨曦微光中，八名墨西哥移民踏上了永不归途的上班路。这起酿成9死1伤的惨烈车祸，撕开了美国农业繁荣背后的残酷真相——无数背井离乡的农场工人，每天被迫挤在改装货车里，冒着生命危险穿梭于乡间公路。他们支付13美元车费，却买不到基本安全保障；雇主为赶工时明知司机无证仍指派运输；78岁肇事者因心脏药物紊乱酿成悲剧。这场发生在杏仁果园间的碰撞，不仅是交通意外，更是系统性安全缺失的必然结果。当监管形同虚设、企业规避责任成为常态，这些支撑起美国餐桌的劳动者，他们的生命权究竟由谁来守护？
加州弗雷斯诺电——那个漆黑寒冷的清晨，维克多·西里洛·埃尔南德斯像往常一样开启长途车程，接载农场工人前往田间。
对许多低薪移民农场工人而言，这种由雇主安排的付费通勤车，是他们上班的常态方式。
2024年2月23日凌晨见过埃尔南德斯的人说，这位30岁青年当时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他照例在清晨4点40分醒来，准备载着自己和另外七名农工前往马德拉县西部的工作地点。
旭日未升之时，八名居住在克曼的墨西哥移民，乘着灰色2001款GMC旅行车行驶在马德拉乡间的7号大道西行线上。6点15分，一辆东行的2021款黑色雪佛兰索罗德皮卡突然窜入对向车道，迎面撞上他们的货车。
车辆碎片与液体在22号公路西侧的两片杏仁园之间的7号大道上四处飞溅。超过30名执法、消防和医疗人员紧急驰援。
皮卡车内78岁的独行司机罗伯特·杰里·科瓦尔当场殒命。同遭不幸的还有埃尔南德斯及其搭载的六名农工：34岁的菲德尔·菲洛梅诺·奥赫达、35岁的佩德罗·埃尔南德斯·奥赫达、24岁的胡文纳尔·雅各布·塔拉韦拉、30岁的阿尔弗雷多·桑切斯·莫拉莱斯、57岁的罗伯托·弗洛雷斯·巴纽埃洛斯，以及34岁的赫克托·曼努埃尔·奥罗斯科·奥多涅斯。
事故中九人仅一人生还——33岁的贝尼托·佩雷斯，当时正坐在农工货车内。
这场惨剧以最惨烈的方式揭露了加州尤其是中央谷地农场工人的道路安全问题。历史上，农工交通死亡事件与极端不安全运输体系密切相关，包括拆除原厂座椅加装无固定长凳，以便塞进更多劳力。
尽管1999年弗雷斯诺县导致13名农工死亡的重大车祸催生了新规，悲剧仍在延续。农场管理者为保障准时出工安排的接送车辆，时常规避政府对农工运输的安全带使用、保险等强制规定。
最新事故促使美国劳工部对涉事企业莱昂农场展开调查。加州公路巡警长达数月的侦查发现，事发时仅有两名农工系安全带，而皮卡司机科瓦尔可能在碰撞时突发严重疾病。
这些调查结果被援引至今年初劳工部长提起的联邦诉讼中，指控莱昂农场组织运输时漠视联邦农工交通安全法规。多次拒绝置评的莱昂农场已于八月达成和解。
本报通过《加州公共记录法》获取的204页巡警报告显示，调查组采访了唯一幸存者、目击者及受害者亲友，并由多学科事故调查组综合研判人为、环境与机械因素。
根据巡警报告与联邦诉状，本报还原了这起近年最致命农工交通事故的时间线。事故车辆乘员家属婉拒了本次采访。
车祸前日，埃尔南德斯约在下午4点30分收工返家。联邦诉状显示，他次日要前往的正是同一工作地点——莱昂农场在马德拉县经营的新石牧场。
巡警调查员从其兄弟处获悉，埃尔南德斯当晚未饮酒，沐浴备岗后约7点便早早歇息。
诉状指出，次日凌晨某时，莱昂农场工头“指令”埃尔南德斯驾驶GMC货车，载着七名同事从克曼住所前往新石牧场，“尽管该主管明知埃尔南德斯没有有效驾照”。
诉状称该车同时缺乏最低责任险，但工头长期指派埃尔南德斯接送农工，每日向工人收取13美元车费。
清晨5点40分，埃尔南德斯接载包括幸存者佩雷斯在内的七名农工，沿常规路线驶向牧场：180号公路东行，转99号公路北行，再经马德拉7号大道东行。这段路程超过一小时。
头部、面部、胸部及左腿受伤的佩雷斯在车祸次日接受问询，表示埃尔南德斯“毫无疲态，心情愉悦”。
一行人在99号公路西侧的7号大道与金州大道交汇处雪佛龙加油站停留。埃尔南德斯购买咖啡后驶离，此后片段在佩雷斯记忆中出现空白。
农工车队继续西行进入马德拉乡间，此处交通警示设施稀疏。
而朝他们驶来的，是一位心脏病患者。
科瓦尔正驾驶皮卡东行。
普拉瑟市维拉斯科墨西哥餐厅的老员工向调查人员透露，这位78岁老人始终守时、衣着整洁，并“对其精心保养的黑色雪佛兰皮卡深感自豪”。
但餐厅员工表示，车祸前约一个月科瓦尔行为异常：早餐时段忽早忽晚，抱怨家中“钟表全部失常”，停止染发导致银发凌乱，甚至不再沐浴，早餐同伴皆有察觉。
某夜打烊后他仍试图点餐，被告知次日再来。员工次日清晨5点30分上班时，发现科瓦尔已坐在停车场卡车里等候营业。
该员工推测行为突变源于新型心脏病药物。据称科瓦尔三年前接受心脏手术，与早餐同伴看同一位心脏科医生。当该同伴因起搏器检查意外离世后，科瓦尔开始商议更换医生。
调查显示，科瓦尔在行为异常期间停用部分处方药并更换心脏科医生。
事发清晨科瓦尔东行至7号大道时突然窜入对向车道，擦撞西行车辆致左后视镜损毁。巡警确认其未饮酒。
报告指出科瓦尔“持续在错误车道上以62-63英里时速东行”。
该路段为双车道限速55英里，但巡警报告显示，从碰撞现场向西延伸10英里至费尔波大道间，未设东行方向限速标志。
事实上碰撞点一英里内，东西双向均无交通管制标志。
事发清晨6点15分“旭日未升，残月未沉，晨光未现”，报告强调：“光照条件符合黑暗定义。”
埃尔南德斯载满农工以55-56英里时速西行，后方跟着女性农工车队。后车驾驶员向巡警表示，她目睹科瓦尔的皮卡不断侵入对向车道，直冲前车。
“她急令副驾打电话警告前车，”报告记载，“当副驾刚解锁手机，就目睹对向车辆冲入车道迎头相撞。”
科瓦尔始终未踩刹车。埃尔南德斯在碰撞前一秒猛踩制动。
科瓦尔的皮卡逆时针旋转后停于东行车道沥青路面。埃尔南德斯的货车同样逆时针旋转，最终停在西行车道北侧土路肩。
后车女司机冲上前查看，却“发现车内所有人均已失去生命迹象”。
6点17分，报警电话接通。
首批救援抵达前，一名路过男子听到科瓦尔皮卡内传来安吉星客服的语音——系统在碰撞后自动接通。
该男子向调查人员描述，货车外躺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意识清醒、呼吸正常”，但“面部明显受伤，正翻滚呻吟”。
他通过手机与安吉星客服保持通话，在对方指导下对另一名倒地男子实施心肺复苏。
三分种后公路巡警抵达现场。
7点29分，九名涉事人员中八人被宣告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