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哥伦布雕像的命运，正成为美国文化战争的缩影。从公园中心被推倒沉湖，到教堂庭院重获新生；从市政广场被斩首肢解，到私人俱乐部悄然矗立——这些铜像的迁徙轨迹，折射出历史叙事的剧烈碰撞。意大利移民将哥伦布视为族群骄傲的图腾，原住民后裔则痛斥其殖民暴行。当2020年种族平权浪潮席卷全美，三十余座雕像在四个月内轰然倒塌。如今暗流仍在涌动：特朗普力推“英雄花园”计划，芝加哥上演法律拉锯战，巴尔的摩用残片重塑复制品。历史学者说得透彻：“这些是活着的物体，意义永远流动。”或许雕像的漂泊本身，就是最生动的历史教科书。
那座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公园矗立近一个世纪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青铜像，曾遭红漆泼洒、被推倒拖入湖中。五年后的今天，它被打捞修复，在300英里外纽约州布劳维尔的意大利之子会所门外，凝视着草地滚球场。
波士顿的大理石哥伦布雕像在2020年遭遇第二次斩首。经修复后移交哥伦布骑士会，如今安身于附近教堂花园，与宗教圣像为伴。
巴尔的摩的抗议者曾在2020年将哥伦布雕像推倒沉入内港，如今残片已被打捞，正用于指导重塑复制品。
围绕哥伦布雕像的文化战争已进入新阶段。
“几乎每年十月，我们都会对哥伦布及其雕像产生新认知，”史学家马修·雷斯塔尔指出，他在新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九重生命》中梳理了这位探险家的争议遗产，“这些本质上是活着的文物，其意义不断流动。因此它们的位置和我们的讨论也必须持续演变——这并非坏事。”
19至20世纪，当意大利移民遭受迫害歧视时，意裔团体将这位热那亚探险家视为族群骄傲的象征，在全美竖立起众多纪念像。近几十年来，部分雕像因哥伦布开启殖民时代、压迫原住民的历史遭抗议者破坏。
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引爆种族正义抗议浪潮，四个月内三十余座哥伦布雕像被推倒或勒令移除。如今它们正于教堂、博物馆、意裔社交俱乐部乃至新泽西棒球场外重获新生。
许多雕像在珍视哥伦布作为 diaspora 英雄的意裔团体协助下复活。
“我们修复了它，并找到能将其作为艺术品欣赏的场所，”主导里士满哥伦布像重建的约翰·科里托内表示。
随着2020年的紧张局势缓和，各地官员对政府仓库中封存的雕像采取折中方案：雕像可回归，但不再占据昔日显要的公共广场。例如芝加哥历经三年法律博弈，最终同意将2020年7月移除的雕像出借给在建的私立意裔博物馆。
这并非意味着这位探险家已脱离争议漩涡。
前总统特朗普将哥伦布列入拟建的“美国英雄国家花园”名单，在签署哥伦布日公告时宣称“意大利人回来了”。这份公告写道：“我们目睹左翼激进分子推倒他的雕像，玷污他的纪念碑，抹黑他的品格，企图将他从公共空间驱逐。”
对于曾欢呼移除雕像的人们而言，近期的复兴既令人沮丧又不得不接受。
“如果意裔团体自费在博物馆或后院重立雕像，我尊重言论自由，”参与芝加哥雕像讨论的波塔瓦托米印第安人历史学家约翰·洛表示，“但不应占用公共土地和公共资金。”
许多雕像最初并非政府委托，而是意裔群体的赠礼。1926年里士满的组织者曾挨家挨户向意裔家庭募款建造哥伦布像，与多数美国人共同颂扬其航海壮举。
但20世纪下半叶，关于这位航海家的黑暗叙事逐渐扩散：他作为泰诺族原住民的奴隶贩子，西班牙殖民者的残酷镇压，以及其后150年间原住民因暴力与疾病濒临灭绝。
里士满哥伦布像成为2020年首批倒下的雕像之一。示威者用绳索拉倒铜像，焚烧顶部的美国国旗后拖入湖中。亲历者切尔西·希格斯·怀斯回忆：“当时人们感受到团结带来的快速变革。”
次日，抗议者拆毁内战时期南方邦联总统杰斐逊·戴维斯纪念碑，引发关于邦联纪念物的激辩。
科里托内与弗吉尼亚意裔文化协会成员因雕像遭遇愤慨，决意为它寻找新归宿。“哥伦布给予意裔移民自豪感——初抵这片土地时我们备受歧视，视他为守护圣徒。”
参与巴尔的摩哥伦布讨论的卢姆比部落成员杰西卡·迪克森坦言，在努力让公众认清探险家不该被美化的当下，雕像的存续令人失望：“我们并非抹除历史，只是拒绝颂扬给原住民带来深重苦难者。”
部分城市已在原址设立新纪念碑：纽黑文用意裔移民家庭青铜像取代哥伦布；纽瓦克竖立哈丽特·塔布曼纪念碑；圣安东尼奥供奉保拉的圣方济；芝加哥正考虑为移民守护圣徒卡布里尼修女立像。
但哥伦布的忠诚拥护者仍难以接受替代方案。“总有人问为何不换作但丁？”致力从特伦顿政府仓库索回雕像的吉尔达·罗罗·巴尔达萨里斩钉截铁：“因为这根本不同。”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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