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大多数人印象中，加拿大是宁静平和的国度，枪支管控远比邻国美国严格。然而，一墙之隔真的能隔绝暴力吗？本文揭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现实：美国非法枪支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流入加拿大，催生了原本罕见的街头枪战、误伤惨剧，甚至让8岁男孩在自家卧室丧生。从时尚街区录音室的百发子弹横飞，到边境图书馆的“死投点”，一条黑色供应链正悄然改变加拿大的安全图景。当我们看到多伦多警方一次行动就没收274支走私枪械，当原本罕见的非法持枪案如今变得司空见惯，这不仅是执法数据的变化，更是无数家庭生活被击碎的残酷写照。美加之间那条世界上最长的未设防边境线，如今成了枪支走私的“高速公路”，而代价，由无辜的普通人承担。
多伦多——在时尚街区的一家录音棚里，派对狂欢者们挥舞着枪支跳舞。不远处就是一家供应“自我浓缩”等创意鸡尾酒的酒吧，以及被米其林指南称为“波西米亚巴洛克美学”的精品酒店。
刚过午夜，三名敌对帮派成员潜入录音棚后的巷子开始射击。派对者撞开一道门，疯狂回击。近一百发子弹撕裂夜空，许多击中了附近的超市和住宅。
警方称无人伤亡堪称奇迹。尘埃落定后，警员从垃圾桶、小巷和沙发下找到了16支被丢弃的枪支——每一支都是从南部边境走私进来的。
这里说的，是加拿大与美国的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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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内，我们就确认当晚缴获的每一支枪都来自美国——这并不意外，”多伦多警察局的保罗·克拉夫奇克警督说。他补充道，这些枪支是从亚利桑那、德克萨斯、佛罗里达、乔治亚和北卡罗来纳州贩运北上的。
政府数据和当局指出，美国枪支正日益涌入这个控枪远比美国严格的国家。走私者将枪支藏在商用和私人车辆内，但也利用无人机装载、用船只隐蔽，甚至藏匿在横跨边境的图书馆“死投点”。许多枪支在加拿大黑市上的价格能翻到原价的八倍。
来自美国的非法枪支泛滥，助长了加拿大城市乃至偏远北部社区的流血事件。它带来了以往罕见的随机枪击暴力，就像去年发生在多伦多时髦的西皇后街区录音室的那场枪战。
过去十年，加拿大凶杀案激增，其中多数涉及枪支。
今年在多伦多地区，与帮派相关的枪击已导致至少三名无辜旁观者死亡，包括一名在自家卧室遇害的8岁男孩。
加拿大犯罪活动中使用的大多数枪支都是非法越境流入的。
安大略省是加拿大人口最多的省份，据省政府数据，2024年从犯罪现场追回的手枪中，91%非法来自美国。在多伦多这个全国最大城市，警方数据显示，2024年从犯罪现场缴获的所有枪支中，88%为跨境走私，高于2014年的51%。警方称实际数字几乎肯定更高，因为许多被缴获的枪支已被篡改，无法追踪。
安大略省警察局的李·富尔福德警司表示，过去五年在突击行动中缴获的来自美国的非法枪支越来越多。
“过去，我们执行搜查令时可能缴获一两支枪，”他说，“现在能达到几十支甚至更多。”
去年，富尔福德领导的一项卧底调查缴获了274支手枪和攻击型步枪，创下安大略省纪录，这些枪支已被走私进入加拿大或正在转运中。他表示，警方逮捕了16名以多伦多地区为基地的贩运者，他们在枪支抵达加拿大后“几天甚至几小时内”就转手售出。
富尔福德说，近年来走私枪支的价格急剧上涨。如今，在佛罗里达州花500美元购买的手枪，在南安大略省可以卖到4300美元。
加拿大当局在美加边境也缴获了更多枪支：根据加拿大边境服务局数据，2024年缴获827支，高于2020年的459支。
对多伦多这样的城市而言，枪支走私已导致警务和文化的重大转变。
汉克·伊辛加在警队服役三十多年，直至去年退休前一直领导多伦多警察局凶杀组。他说，在他职业生涯早期，非法持枪逮捕极为罕见。
“毫不夸张，警察会开车出去看看那支枪，因为太不寻常了，”伊辛加说。
现年47岁的马塞尔·威尔逊年轻时曾参与有组织犯罪，后改弦更张，创立了名为“逐一”的反枪支和帮派组织。他说，那时只有成熟的有组织犯罪集团才能获得枪支，并且严格看管。
“现在有一条渠道，让街头帮派或社区团伙几乎能搞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威尔逊说。
他说，过去枪支用于保护非法生意，开枪是“最后手段”，而如今，“最轻微的不敬都可能引发30人的枪战。”
“平民被杀害、被击中，这以前不仅没见过、没听过，更是绝对禁忌，”威尔逊说。
霍莉·罗伊在一家专注于预防暴力的原住民组织工作。她说，2007年从安大略省北部的家乡搬到多伦多时，大儿子还蹒跚学步，那时枪支从未让她担忧。
但枪支最终变得无处不在。
她说，六年前，当时16岁的大儿子在一次抢劫中被枪击，但幸存下来。随后，去年一名15岁男孩在多伦多北部她家附近的购物广场遭遇看似有针对性的枪击身亡。去年初夏，罗伊和她的三个孩子听到枪声就在他们一楼公寓的外面响起。
她特别担心8岁的小儿子贾维在一个美化帮派生活和物质财富的环境中长大。罗伊说，贾维在哥哥被枪击后曾为“逐一”组织拍摄反欺凌视频，但他喜欢昂贵的运动鞋，并模仿青少年的说话方式。
罗伊回忆，那是8月16日午夜过后，在她和贾维共用的、正对着院子的卧室里。
母子俩听到了枪声。在另一声枪响前的瞬间，两人都从床上坐起，玻璃碎片击中她的脸，恐惧扭曲了他的面容。
“我的衬衫上有脑组织，”这位母亲说，“我只是紧紧抱住他。”
警方称，流弹来自楼外一群开枪的人，还击中了另外两间公寓，但未造成伤亡。三名嫌疑人（枪击发生时均为未成年人）已被逮捕，并被控一级谋杀贾维。
其中一名16岁的嫌疑人被捕时，持有一支已上膛且被改装为可全自动射击的枪支。多伦多警方尚未公布此次枪战中所用枪支来源的信息。
当局表示，加拿大对枪支的需求推动了从美国的走私，尤其是用于大多数犯罪活动的手枪。2023年，加拿大进一步加强对手枪的管制，使其几乎无法合法购买或转让。
“这和美国太不一样了，”多伦多警察工会主席克莱顿·坎贝尔说。
在汉密尔顿（多伦多西南部靠近边境的城市），警方从2023年开始注意到与帮派相关的枪击事件激增。
“在那之前，汉密尔顿发生枪击案非常罕见，”汉密尔顿警察局资深警探马里奥·里佐说，“但后来增加到一起又一起，你都变得麻木了。”
去年，汉密尔顿警方捣毁了一个由24名贩运者组成的网络，缴获14支枪支。里佐说，他们与美国的同伙合作，每隔几周就用牵引挂车将藏在箱子里的枪支走私入境。
然而，逮捕行动并未能阻止汉密尔顿的暴力。警方称，今年在几起独立事件中，两名20多岁的女性在繁忙的公交车站遭遇看似与帮派相关的枪击而丧生。当局尚未找到枪击案中使用的枪支。
政府数据显示，2013年至2023年间，加拿大全国的凶杀率上升了33%，主要原因是枪支凶杀案飙升了89%。过去，枪支和刀械交替成为凶杀的主要手段，但自2016年以来，枪支每年都是加拿大的主要杀人工具。
尽管如此，加拿大城市仍比美国城市安全得多。2024年，多伦多有85起凶杀案，而人口相似的芝加哥有580起。2023年，美国人死于枪支凶杀的可能性几乎是加拿大人的八倍。
但枪支的快速扩散令警方官员担忧。
录音室的枪战异常清晰地揭示了这个问题。监控录像显示，派对狂欢者们欣赏并挥舞着他们的枪支。警方称，他们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自己的视频，面孔和枪支都暴露无遗。
一个敌对帮派“前来用枪支宣告他们的不满，”直到最近还指挥多伦多警方枪支和帮派特别工作组的克拉夫奇克说。
帮派分子不知道的是，两名便衣警察坐在一辆无标志的车里，停在录音室后面。他们通过法庭命令的脚踝监视器追踪一名派对者到了录音室——他在那里庆祝生日，而不是待在家里。
警方的车辆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他们协助逮捕了23人。他们缴获了16支从美国走私进来的枪支，其中一些被改装为可全自动射击。
“这些枪支就是这么容易获得，”克拉夫奇克说，“他们去参加生日派对，就把枪带去了。那晚我们能缴获16支枪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在现场。”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