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遥远的肯尼亚西部,有一群女性正经历着不为人知的苦难。丈夫离世后,她们不仅承受丧亲之痛,更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家园、尊严乃至人生自主权。根深蒂固的部落习俗如“性清洁”“妻妾继承”等,以传统之名剥夺着寡妇的基本人权。当法律条文与古老传统激烈碰撞,这些女性在荒芜的田埂边发出叩问:“我该把丈夫的坟墓迁往何处?”今天,让我们透过一位七旬寡妇的挣扎,看见千万肯尼亚寡妇在文化枷锁下的无声抗争,也见证一位女议员如何以一纸法案撬动百年陋习。这不仅是非洲的故事,更是全球女性争取财产权与尊严的缩影——当土地继承权与性别平等直接挂钩,改变正在最艰难的土壤里破土而出。
肯尼亚西亚亚(美联社电)——丽贝卡·阿尼扬戈站在她居住了26年的家门外,不知道这座房子还能属于自己多久。
作为寡妇,亡夫的家族多年来一直以“女性无继承权”为由威胁将她驱逐。今年他们正式提起诉讼,而70岁的阿尼扬戈根本请不起律师。
她指向距离房门仅几步之遥的土堆——那是丈夫长眠之处。
“我该把坟墓迁到哪里去?”她轻声问道。
在肯尼亚西部,阿尼扬戈是数千名丈夫去世后可能失去一切的寡妇之一。她们大多生活在农村,受教育程度低,根本不知道自身拥有哪些权利。
在卢奥族、卢希亚族和基西族等族群中,寡妇往往要面对某些可能涉嫌违法的文化习俗。其一是“性清洁”——要求寡妇与亡夫的兄弟或其他男性发生性关系,据称能驱散守寡带来的“厄运阴云”。
其二是“妻妾继承”,即寡妇必须改嫁给亡夫的兄弟。
像阿尼扬戈这样拒绝屈从的寡妇(美联社采访了多位此类女性),往往会被家族孤立并剥夺土地。这直接违反了肯尼亚宪法保障的公民土地所有权。
“如果女性不清楚法律如何保护自己,她就会被剥夺继承权,”内罗毕大学人类学教授、曾撰写妻妾继承研究论文的西米尤·瓦迪姆巴指出。
但今年十一月,阿尼扬戈居住的西亚亚郡议会全票通过了《寡妇保护法案》。若经郡长签署,强制剥夺继承权或强制改嫁将被列为刑事犯罪。
该法案由郡议员斯科拉斯蒂卡·马多沃全力推动。她本人就是寡妇,也是42人议会中仅有的四名女性议员之一。她说:“女性遭受的暴行促使我必须行动。”
“那些文化习俗实际上侵犯了女性权利,除非是女性自愿进行,”她强调。
尽管马多沃未被强制剥夺财产或强迫改嫁,但她在竞选期间曾因寡妇身份遭受对手恶意中伤,甚至被诬陷“谋杀亲夫”。
她提出的法案将设立福利委员会,帮助寡妇获取法律援助以争取继承权。
在邻近的基西郡,安妮·博纳雷里被夺走了住房和商业地产——这些财产都登记在亡夫名下。
1997年丈夫去世后数小时内,婆家人就搬走了他的所有物品,包括照片和衣物。彼时博纳雷里带着三个幼子,腹中还怀着一个胎儿。
“他们抢走了一切,我只留住了孩子父亲的一张照片,”60岁的她回忆时声音哽咽。
她说葬礼次日,亡夫的兄长就来要求“继承”她为妻。拒绝后,对方竟派持械男子袭击她。
博纳雷里后来打三份工,才攒钱买下一小块地,建起新屋。
她的女儿艾玛·蒙古特于2019年创立“阿曼德拉MEK基金会”,通过提供法律咨询、对接公益律师帮助困境女性。她表示已在帮助女性保住土地方面取得部分成果。
和母亲一样被禁止踏入家族土地、无法祭拜父亲坟墓的蒙古特指出,剥夺寡妇继承权导致肯尼亚数十万儿童陷入贫困循环。她的组织正考虑推动类似西亚亚郡的保护法案。
非洲其他地区的寡妇也面临相似压迫。在南部非洲,普通法与主导继承案件的习惯法之间存在激烈冲突。
“普通法保护配偶和子女的继承权,但习惯法仍允许各族群按传统处置遗产,这常损害寡妇权益,”曾研究寡妇问题的南非林波波大学前副教授米谢克·杜贝解释道。
基苏木郡肯尼亚女性咨询组织的伊斯特·奥凯奇指出,多数寡妇被剥夺继承权是因为不了解肯尼亚土地继承法——该法明确承认寡妇和子女是合法继承人。
她现为女性提供法律培训,使她们能自我辩护,目前已有寡妇在诉讼中亲自上阵。她也鼓励民众订立遗嘱(农村地区多数人从不立遗嘱),并指定中立遗嘱执行人。
肯尼亚西部已有寡妇开始主动抗争。
87岁的前教师玛丽·奥维诺清楚法律赋予她的权利。33年前丈夫去世时,她的自信与经济独立让婆家人“不敢”剥夺其继承权。
如今她仍和丈夫生前一样,住在百亩农庄的砖房里。修剪整齐的花园,宛如她多年前划下的尊严边界。
“一旦你证明了自己能做到,那些人就不得不尊重你,”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