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7日，位于巴西亚马逊欣古河“大拐弯”（Volta Grande do Xingu）处的贝洛蒙特大水电站，其巨型齿轮开始隆隆转动。同年4月，这座装机容量1120万千瓦的电站已投入商业运营。就在那一年，研究员詹森·祖安（Jansen Zuanon）探访了欣古河这段130公里（80英里）长的“大拐弯”区域。由于水电站的运行，这条亚马逊主要支流的河道被改道，水流也减少了。“我在第一批涡轮机开始运转时就到了那里。那时，水库还在蓄水，”詹森回忆道，当时陪同他的有独立领土环境监测（MATI）团队的观察员和联邦公共部（MPF）的检察官。“我们划着独木舟，在岸边的浅水区发现了卡帕拉里鱼（斑点苏鲁宾鱼）。它们明显营养不良，眼睛凹陷，身上有伤口，牙齿脱落，还满是寄生虫。它们就像僵尸鱼，在一点点地死去。”如今，电站运营近十年后，贝洛蒙特水坝新的负面影响仍在不断显现。2025年，同一个监测小组发布了一份技术说明，描述了银石首鱼（Plagioscion squamosissimus）可见的形体变化。他们发现的样本身体矮胖、呈椭圆形和圆形——与它们正常修长的外形截然不同，这表明存在脊柱畸形。萨拉·罗德里格斯·利马（Sara Rodrigues Lima）在欣古地区的贝洛蒙特河畔村庄出生长大，她是一位渔民，于2021年发现了处于这种状态的鱼并开始记录。自那时起，她不仅报告了畸形和生长受损，还指出了这些问题的惊人普遍性。她估计每捕获10条鱼中就有4条受到影响，但这些数字仍需进一步研究证实。相比之下，实验室实验发现，在被认为是理想的控制环境中，大约15%的淡水白鲳（Colossoma macropomum）幼体表现出畸形。“他们用我们社区的名字命名了这个怪物，”利马谈到这座水坝时说，它现在威胁着帕基桑巴（Paqui?amba）和阿拉拉达欣古大拐弯（Arara da Volta Grande do Xingu）这两个原住民领地以及大拐弯沿岸数十个河畔社区的渔业和粮食安全。
利马已成为反对由北能源公司（Norte Energia）运营的这座水坝的积极发声者。她的照片和记录不仅为独立监测提供了信息，还促使MPF的检察官就为贝洛蒙特涡轮机引走欣古河水流一事提起了诉讼。2025年，在同样位于水坝所在地帕拉州首府贝伦举行的COP30气候峰会上，检察官向公众和媒体阐述了他们对生态系统崩溃的看法，并将鱼类畸形列为指标之一。隶属于国家亚马逊研究所（INPA）的詹森·祖安指出，与水坝运营相关的水生栖息地恶化引发了一系列变化，这些变化可能与如此高发的畸形有关。第一种假说是由于河流食物链变化导致的营养缺乏。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该地区特有的急流环境被充满沉积物、温暖、停滞且因此含氧量较低的环境所取代，这会影响鱼类在幼体阶段的发育。水坝水库中滞留的水也可能受到汞等有毒物质的污染，众所周知汞会导致畸形。尼顿·林斯大学淡水生物学博士生、同样隶属于INPA的安娜·保拉·科斯塔·谢勒（Anna Paula Costa Scherer）一直在实验室条件下用淡水白鲳幼体进行实验，模拟包括水温升高和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升高等极端气候情景。她已经在这些实验中观察到与这些极端条件相关的脊柱畸形。谢勒表示，在欣古大拐弯发现的鱼类畸形很可能是在动物的幼年阶段形成的，而非成年期。“有很多因素可能引发这种情况，”她说，“从因水流急剧波动导致的水流速度变化，到水中分解有机物积累等经典且众所周知的问题。但在水坝环境影响研究期间进行的分析并未真正考虑这些点。”收集到的畸形鱼类已被送往实验室分析。截至本文发表时，尚无可用信息能排除或确认这些关于畸形的假说。迄今为止，也没有研究量化大拐弯地区畸形的普遍程度。
贝洛蒙特水力发电综合体包括两个主要地点：位于阿尔塔米拉市下游约40公里（25英里）处的皮门塔尔坝址（主坝所在地），以及贝洛蒙特坝址（主发电厂所在地）。两者之间，一条20公里（12英里）长的引水渠将面积359平方公里（139平方英里）的主水库与面积119平方公里（46平方英里）的中间水库连接起来，后者进而为涡轮机供水。欣古河天然的大拐弯造就了即使在亚马逊地区也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但自水坝修建以来，过去流入大拐弯的河水中约有70%被分流到这个水库和运河系统。因此，该区域在官方文件中被赋予了一个技术性的、据称中性的名称：减流段（RFS）。大拐弯的水流经岩石河床，这些河床形成于河流流经被称为结晶地盾的古老坚硬岩石区域，从而形成了急流。季节性洪水（在3月至5月间达到高峰）与陡峭的坡度和众多交织的河道相结合，形成了支持独特鱼类种群的栖息地拼图，其中包括一些受威胁且高度依赖这些快速、高强度水流的物种。亚马逊河流的节奏——其涨水、洪水、退水和干旱的周期，科学上定义为洪水脉冲——用独立领土环境监测（MATI）团队负责人乔西尔·朱鲁纳（Josiel Juruna）的话说，是“维持生命的河流心跳”。该团队由原住民和河岸社区创建，旨在监督贝洛蒙特水坝的建设和运营。为了描述这些节奏，圣保罗大学的水文学家雷娜塔·内山（Renata Utsunomiya）引用了她与欣古河的阿拉拉原住民进行的研究，描述了鱼类行为是追踪这种脉冲的方式之一。“银石首鱼从河流深处消失，标志着退潮，就像岩石露头上的灌木在河水开始上涨前变绿一样，”她说，这表明大拐弯的生命是如何与河流节奏协调一致的。这些条件也创造了与水生动物群直接相互作用的、植被适应的栖息地。萨罗拜斯（sarobais）是岩石上低矮的植被群落，树木在11月下旬雨季开始时开花。果实落入河中，为开始进入侧河道浅水产卵和繁衍生命的鱼类提供了盛宴，这一时期被称为“皮拉塞马”（piracema，鱼类洄游产卵期）。“但这不再发生了，”研究大拐弯洪泛区的INPA植物学家阿德里亚诺·夸雷斯马（Adriano Quaresma）说。“随着水流变化，水没有来。它迟到了两到三个月。这些树木开花，但它们的果实落在了旱地上。”夸雷斯马与利马、祖安等人共同参与了一项近期研究，证明了当地萨罗拜斯植被的丧失，以及伊加波（igapós，亚马逊的“淹没森林”）中植物物种被仅出现在旱地森林中的其他物种所取代。所谓的“共识水文曲线”（CH）是为减流段建立的流量制度，由巴西国家水务局（ANA）于2011年批准，2014年略有修改。实际上，它作为一个基准，规定了每月应继续流经大拐弯的最低水量。这是水坝运营方必须释放的最低平均水量，表面上是为了模拟河流流量的季节性。共识水文曲线为欣古大拐弯设定了两种应交替执行的最低月流量制度。在制度A下，洪水季节高峰4月的规定最低流量为每秒4000立方米。在制度B下，这个最低流量翻倍至每秒8000立方米。因此，在经历制度A下水量较少的一年后，该区域将在下一年通过制度B下的较高流量得到补偿。但由内山和其他42名独立监测团队的研究人员收集的数据表明，两种制度实际上都无法模拟自然的洪水脉冲。制度A在2019年已被巴西联邦环境保护机构IBAMA的技术报告认定为不可行，社区和研究人员现在要求完全否决整个水文曲线。据内山称，水文曲线的名称本身就揭示了一个问题。“第一个矛盾在于，建立共识水文曲线本身就没有共识，因为它不是通过参与，特别是目前受影响者的参与而制定的，”她说。“采用的标准分别侧重于4月和10月的洪水和干旱峰值。但这是武断的，因为它没有考虑萨罗拜斯和伊加波的淹没情况。即使在流量最高的制度B下，流量仍然很低，洪水时间也太短。”2022年，即使在制度B下，伊加波森林的淹没面积也减少了82%，而根据定义，伊加波森林必须完全被淹没。在旱季，最低流量也低于历史平均水平。为10月设定的流量为每秒700立方米，低于水坝修建前该时期每秒1129立方米的历史平均值。即便如此，在2023-2024年，由于极端干旱期，流量甚至低于这个最低值。在2024年10月干旱高峰时，记录的流量仅为每秒536立方米。实际上，这延长了极端干旱期。在水坝修建前，每年大约有44天干旱期。修建后，这一数字增加了一倍多，达到103.5天。在如此长时间的低水位和温水条件下，鱼类更容易受到高温和疾病的影响。此外，萨罗拜斯也暴露在更长的时期，导致植被大量死亡，正如卫星图像所观察到的那样。独立监测有效地揭示，水坝释放到大拐弯的水流不足，无法模拟河流的自然洪水脉冲，导致了观察到的环境和社会影响。内山回忆说，在她的研究中，经常听到人们说“现在河流被控制了”或“河流疯了”，以回应不稳定的水流。除了水量减少外，还存在不规则的流量，河流水位快速涨落，被社区描述为“涨落潮”。水坝产生的大部分电力甚至不在亚马逊地区使用，而是输往巴西东南部的人口中心。涡轮机根据电网需求开启或关闭，这种循环周期造成了水流的突然波动，例如2025年1月至2月间记录的情况，当时水位在短短两天内上升了1.67米（5.48英尺）。国家水务局认为这是水坝运营方的违规行为。
在其涵盖2025年第一季度的第48份社会环境监测报告中，北能源公司没有提及鱼类畸形。然而，2023年发表的一项由帕拉联邦大学（UFPA）的卢西亚诺·福加萨·德·阿西斯·蒙塔格（Luciano Foga?a de Assis Montag）领导的研究已经记录了欣古大拐弯银石首鱼的畸形。蒙塔格还与其他UFPA专家合作，与北能源公司合作，对水坝影响区域的渔业和鱼类物种进行研究。他们生成的数据被纳入了北能源公司按要求定期提交给各当局（如IBAMA）的报告，以及社会环境监测报告（提交给巴西开发银行BNDES）。该团队由托马索·贾里佐（Tommaso Giarrizzo）和维多利亚·朱迪思·艾萨克·纳胡姆（Victoria Judith Isaac Nahum）协调，两人现已离开UFPA。学术文章在2023年记录了畸形，而2025年的报告却省略了这些内容，观察人士指出，这表明官方监测团队在现场观察和记录的内容与实际向当局报告的内容之间存在差异。长期批评北能源公司淡化影响的MATI团队也包括UFPA的研究人员，如该大学高级亚马逊研究中心教授华雷斯·佩祖蒂（Juarez Pezzuti）。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UFPA消息人士称，与北能源公司的合作导致了教师之间几乎无法忍受的紧张关系，给大学管理层施加了终止合作的压力。大学与运营方之间有关渔业和鱼类物种监测的合同和协议已于2025年2月结束，此后未再续签。一位曾参与北能源-UFPA合作的研究人员（同样要求匿名）表示，IBAMA制定并由北能源公司执行的采样设计无法捕捉减流段正在发生的各类影响。协调人贾里佐和纳胡姆没有回应Mongabay关于这些研究的澄清请求。这两位研究人员都与北能源公司签订了至少20年的保密协议，检察官对此提出了质疑。为本报告接受采访的其他研究人员批评了独立监测获得的结果。总的来说，他们认为技术说明缺乏能够建立水坝建设与鱼类畸形等现象之间因果关系的实验设计。根据他们的说法，需要进行隔离不同因素（温度、污染、含氧量等）的实验，才能以更具结论性的方式建立这些关系。针对这些批评，MATI的佩祖蒂将用于监测北能源公司的方法定义为“一套有效的策略，能很好地掩盖（公司）对渔业和鱼类消费日益增长的影响”。对他来说，“因果关系的谬论是那些造成环境损害的企业总是提出的常见论点。这是造成巨大损害的公司用来寻求疑点利益的一种策略。但MATI观察到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可预见的。”
MATI负责人乔西尔·朱鲁纳表示，他知道没有将贝洛蒙特从欣古河移除的前景。“但至少我们一直在努力争取用遵循河流生命脉搏的水文曲线来替代现有的，”他说。他的团队提出了一个新的制度，称为“皮拉塞马水文曲线”。它规定4月的峰值流量为每秒14000立方米，这是淹没伊加波所需的最低阈值，从而重建与繁殖的同步性。与1971-2014年的历史流量相比，皮拉塞马水文曲线将在12月至5月的关键月份使最大流量减少30%。虽然远低于建坝前的水平，但比当前情况要缓和得多。对内山来说，面对气候变化情景，这种改变也至关重要，因为2023-2024年干旱等极端事件看起来可能会更频繁、更强烈地发生，使得水电站无法在现有模式下运行。“因此，那段时期表明，共识水文曲线无法保证生态流量，也就是说，不可能保证那段河流的生命，”她说。
在回应Mongabay时，北能源公司表示“该项目旨在从12月到5月的亚马逊冬季产生大量能源，并在一年中的其余月份遵循并尊重河流的季节性。”公司否认水坝造成了欣古河干旱，称该现象“是自然发生的”。北能源公司还指出，在1931年至2007年间，有17次月平均流量低于每秒700立方米的情况，欣古河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流量是1969年10月的每秒380立方米。“研究表明，因此，河流流量在全年存在巨大的自然变化，”它说。针对欣古河流量突然变化的报告，该公司表示遵守“运营授权，该授权确定了为维持欣古大拐弯生态过程而设定的流量变化率。”北能源公司还否认了任何与水坝相关的、可能导致鱼类畸形的环境变化，并补充说它进行着“对贝洛蒙特集水区环境和鱼类质量的持续监测”。至于与UFPA研究人员的保密协议，北能源公司表示这些协议不禁止采访。（在此处阅读北能源公司对Mongabay的完整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