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古老城墙与现代思潮的交界处,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正在意大利家庭中上演。当但丁长眠之地的咖啡香遇见喷漆标语的政治宣言,当莎士比亚的古典对白碰撞加沙地带的当代争议,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父亲与六个孩子餐桌上的思想交锋,更是全球化时代下身份认同的微妙切片。这篇来自拉文纳的日常纪实,以戏谑笔触勾勒出欧洲家庭在巴以冲突中的认知裂痕——少女用肉桂卷面团与比基尼装点反战宣言,大学生以及腰长发作为抗议符号,而父亲试图在亨德尔与革命歌曲之间寻找平衡点。当意识形态渗透进文学考试与家庭晚餐,当历史伤痕与青春躁动在番茄肉酱面热气中交融,或许正如墨索里尼女儿那句被引述的箴言:恨意永远诞生于曾经炽热的爱。
但丁海滩,拉文纳
我和小女儿丽塔(16岁)坐在路虎卫士里,在老城区但丁墓旁停靠,捧着纸杯咖啡享受她艺术学校开学前的晨光。前方那道可能始建于罗马时代、肯定存在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墙壁上,滚烫的黑色喷漆涂鸦灼人眼目:“从约旦河到地中海,巴勒斯坦终将自由!”
我问丽塔英国文学口试中《罗密欧与朱丽叶》得了多少分。我曾帮她备考,甚至翻遍资料找到“apothecary”最地道的意大利语译法——所有网络词典竟荒谬地统一翻译成“药剂师”。那句“啊,真正的药剂师,你的药见效真快”简直让人哑然失笑。
“六分半。”她闷闷不乐。及格线是五分,满分十分。但公平地说,老师的提问全在挖坑试图证明莎士比亚是个文抄公。
“意大利语考试呢?”我问。“还没出分。”考的什么?“某个以色列作家指控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
“哪位作家?”丽塔翻看手机:“大卫·格罗斯曼。”果然,那位著名的左翼“和平活动家”、布克奖得主。又来了,我暗自叹息。
我妻子卡拉和六个孩子都坚信以色列在加沙犯下种族灭绝罪。民调显示近三分之二意大利人认同此观点,另有调查表明近半数意大利学生认为以色列人正在重蹈纳粹覆辙。
我搬出那套经典论述:无论多残酷这仍是战争而非种族灭绝。但这些话如同鸭背滚水。更糟的是,在他们看来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已是种族灭绝共犯。二女儿玛达莱娜(18岁)在附近弗利市的音乐学校就读,上月参加反对“法西斯分子梅洛尼”和“种族灭绝”的全国大罢工时,左脸绘着巴勒斯坦国旗,右脸写着“自由”,高呼着那句响彻街头巷尾的口号。
“能不能至少把‘巴勒斯坦’换成‘巴勒斯坦人’?”我曾劝她,“给犹太人多留条生路?”但她斩钉截铁:这口号绝非呼吁灭绝,只是追求自由。
丽塔的意大利语考试是笔试,我让她拍下试卷。题目引用格罗斯曼在《共和报》——意大利版《卫报》——的访谈,要求分析他使用“种族灭绝”一词的论据。趁老师不注意,丽塔早已通过WhatsApp求助但丁海滩的神谕者:她的母亲。那些标准答案包括:“杀死两万儿童就是摧毁国家未来,当然是种族灭绝”“你又不是国际法院法官,只是个关注时局的学生”“世界最强军队对抗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就是大屠杀”。我预感这次丽塔能拿满分。
加沙话题总在晚餐时沸腾。周日晚上,十四岁的乔瓦尼-玛丽亚刚端上拿手波隆那肉酱面,不畏秋凉的丽塔穿着黑色比基尼擀制肉桂卷面团。玛达莱娜裹着阿拉伯头巾式围巾在浴室间穿梭——她在博洛尼亚大学结识的历史系男生卢卡,自称在反一切游行中常用投掷物袭击警察。她给我看那男生的视频:赤膊青年甩动及腰黑发旋转不停。“他的纪录是连续转七分钟。”
玛达莱娜坚称对他没兴趣,却又透露将去车站碰头,因为对方想要咱家母鸡下的蛋。
“拿来吃还是砸警察?”我问。回答我的是手机震天响的《红旗颂》和古巴革命歌曲《切·格瓦拉指挥官》。我当即用法西斯颂歌《青春》反击。
卡拉从卧室冲出来宣布:“以色列人正在归还大量被摘除器官的巴勒斯坦遗体!知道人体肝脏黑市价吗?十万欧元!”
“你们这些女人不如都去嫁巴勒斯坦男人。”我说。
“再差也比你强。”卡拉反击。满堂哄笑中,我高声朗读墨索里尼传记的结尾段——那位众叛亲离的女儿埃达的证言:“我恨他,真恨他。只有深爱过的人才能孕育如此恨意。当我在米兰洛雷托广场加油站看见父亲和其他人像牲口般吊着时,终于明白:这是意大利人给他最后的爱。”
“还不赖。”丽塔点评,“你这书卖了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