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比利时北部,有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幽灵小镇”——杜尔。这里曾因港口扩建计划陷入长达半世纪的存亡拉锯战,居民从1300人锐减至不足20人。锈迹斑斑的钢封门窗、层层叠叠的涂鸦墙壁、荒草丛生的红砖建筑,共同构成了这座小镇的破碎肌理。当政府推土机的轰鸣声渐远,电子音乐节的鼓点却在此响起,这场现实与超现实的碰撞,正是现代文明发展中拆迁与留守、毁灭与重生的残酷寓言。以下是这座400年古镇的生死实录——
整条街的门窗几乎都被巨型钢板封死,斑驳的涂鸦在墙面上疯狂叠层。这就是比利时北部的“幽灵小镇”杜尔——全镇常住人口不到20人。
数十年来,越来越少居民坚守在这座本该多年前就被拆除的小镇,与废弃房屋和封板商铺为伴。
杜尔紧挨着核电站阴影,毗邻欧洲第二大港安特卫普港的辽阔港区。由于政府持续推动港口扩张,这座佛兰芒小镇的未来半个世纪都悬而未决。
1960年代末,政府明令禁止新建住宅,随时准备清空小镇征收土地。
同期附近核电站开建。三座老化的核反应堆将于今年年底关闭,仅剩一座再运行数年。
人们常误以为杜尔荒废源于核电站,实则是安特卫普港扩建计划迫使居民撤离。
1970年代这里曾有1300名居民。因小镇前途未卜,人口持续流失,红砖房屋街道日渐空心化。
1998年,比利时北部佛兰芒政府最终提出清拆杜尔建设新港,出资收购居民房产。大多数人选择离开。
少数留守者发起长达数年的法律诉讼,最终叫停推平计划。2022年政府与居民达成和解,修改后的港口扩建方案保留了杜尔。
这对坚守者而言堪称惨胜。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杜尔仅剩18位居民。
废弃坍塌的建筑被植被吞噬,歇业店铺门楣上仍可辨认锈蚀的招牌。镇上地标——拥有高耸钟楼的教堂由志愿者定期维护,庭院整洁如新。
"何谓胜利?人都走光了,房子也毁了",59岁的最后留守者萨宾·吉利斯坦言,"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留守者长期遭受破坏行为困扰,有人会闯入空屋砸毁内饰取乐。
"这里最初很美",原籍根特的吉利斯20年前随"理想主义"艺术群体迁入,占用空置房屋创作。"当时杜尔住着约700名原住民和占屋者",她说,"我目睹了太多人离开...但我还在。"
如今她与其余居民鲜少往来。
新冠疫情期间,附近区长马克·范德维杰曾抱怨一日游旅客扰民。
这座小镇因城市衰败景观成为网红打卡地,政府设置闸门限时禁入。
比利时西北部鲁汶大学根特分校的建筑系学生常年在此开展野外写生,练习捕捉独特环境的素描技巧。
"旨在让学生用画笔捕捉此地灵魂",建筑学教授约里斯·范勒塞尔解释道。2014年某个周日下午,他在镇上唯一酒吧(由旧校舍改造)偶遇留守村民,惊叹于他们的坚守勇气。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杜尔终将消失",他说。那年他给学生布置特别课题:"我们尝试为小镇构想另一种未来。"
居民最初充满戒备——"建筑师总让人联想到推土机和未来主义方案"。但学生们逐渐融入,许多人参与保卫杜尔运动,建筑学院提出了逆转衰败的蓝图。
范勒塞尔指出,政府对待杜尔的方式是比利时历史上的污点,"他们希望让留守者如烛火般慢慢熄灭"。直到近年港口扩建计划废止才出现转机。"重建需要20、30甚至40年时间,但废墟终将重生为生活社区。"
他强调复兴必须循序渐进,"没人想要房地产商推平空楼建千篇一律的新宅"。这座400年古镇位于斯海尔德河围垦区,改造应保留历史肌理。
"社区培育如同慢生作物,需要时间。"扭转"鬼城"印象至关重要。
去年佛兰芒政府批准计划,允许原业主或其亲属从港务公司回购房产。首阶段放出镇中心15套房屋,但"仅一人行使回购权",港务公司发言人表示。
尽管新来的年轻家庭让复兴运动者振奋,但吉利斯持悲观态度:"过去的人不会回来了。"对在他乡重生者而言,杜尔只剩痛苦回忆。
值得注意的是,吉利斯至今仍带着爱犬巴布斯和米斯蒂占屋居住。十二年没有自来水,她每周去游泳池洗澡三次,从邻居家取水并收集雨水。"当局曾以为断水就能逼我离开,但他们找错了人。"
每年有一天,小镇会向数千人开放——这里荒诞地成为了电子音乐节场地。
43岁的布鲁塞尔音乐节策划人吉尔斯·德德克尔疫情期间萌生此念:"杜尔赫赫有名,我记得90年代居民与政府港口的抗争。"他另创办"天堂城市"音乐节,钟情于此地时空凝滞的特质。
这个单日音乐节已举办四届,今年八月售出5500张门票,吸引安特卫普、布鲁塞尔等地乐迷搭乘接驳车前来。DJ台遍布全镇——街心、绿地、廊道甚至废弃车库都变身临时舞台。
说服居民并不容易,"最初遭到保守派老居民强烈反对",德德克尔说。最终组委会为吉利斯等居民提供临时住所,活动才得以推进。音乐节成为复兴推手,"既回顾历史,又尊重此地记忆"。
目睹小镇二十年衰败历程的吉利斯对重建计划并不乐观:"他们说重建,我看未必。"冬季她常去希腊访友,越来越考虑永久移居。"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