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俄勒冈州奥福德港——在俄勒冈海岸自家车库改造的鱼品加工间里，亚伦·朗顿俯身探入冲洗水槽，捏住一条红带平鮋肥厚的下唇将其拎起。这条相貌平平的鱼即将登上处理台，朗顿的“首席切割师”布莱恩·莫里西将利落地把它片成整齐的鱼排，内脏和鱼骨则留作捕蟹饵料。
莫里西一边用刀划开另一条鱼腹，一边说当天要处理约250公斤红带平鮋和90公斤长蛇齿鱼。这般丰饶景象在20年前简直难以想象。
“当年这些鱼对我们来说真是严格受限，”通过订阅制销售鱼获的“奥福德港可持续海产”公司创始人朗顿感慨道，“如今我们的捕捞配额大幅提升。”
朗顿从街边码头运回加工间的底栖鱼，见证了一个历经艰辛重建的产业。26年前，涵盖华盛顿州、俄勒冈州和加州外海90多种底栖鱼的西海岸底栖鱼产业，因过度捕捞濒临崩溃。渔业当局随即关闭大片海域禁止拖网作业，大幅削减捕捞配额，迫使众多渔民黯然退场。
然而危机过后，渔民、科学家、环保人士和政府机构意外凝聚成变革力量，将可持续性作为核心原则共同重建渔业。他们联合创新配额制度，建立严格的渔船监控体系，改良拖网装备，并开展长达数年的精密资源评估与研究。
2025年10月，这项计划迎来关键里程碑——渔业官员宣布黄眼平鮋（10种曾遭过度捕捞至不足健康水平四分之一的底栖鱼中最后恢复的物种）资源已重建完成。所有底栖鱼现均已恢复至健康种群水平，比预期提前数年。
“西海岸渔业管理确实非常出色，”俄勒冈州立大学海洋生态与渔具研究员沃尔多·韦克菲尔德向Mongabay表示。1999至2018年间，他作为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西北渔业科学中心的生物学家参与了渔业重建工作。
他特别指出西海岸底栖鱼渔业“具有相当先进的理念”。
26年前的景象截然不同。2000年，时任商务部长威廉·戴利宣布西海岸底栖鱼产业陷入“灾难状态”，这一惊人定性旨在依据美国法律释放联邦救济资金。
该声明同时促使10种过度捕捞鱼类的捕捞配额立即降至近乎零，连意外兼捕也不例外。西海岸底栖鱼渔业主要监管机构之一——太平洋渔业管理委员会建议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对底栖鱼拖网船关闭近5.2万平方公里海域，致使多数渔场停摆。
2002年，国会提议收购任何愿意退出严格受限渔业的拖网渔船。政府以4600万美元永久回收了91艘渔船和239张捕捞许可证。留守渔民需偿还大部分债务，预计2028年结清。
韦克菲尔德透露约40%船队转售或迁往阿拉斯加，“真正有实力的渔民选择坚守”。
政府行使此类强制措施的权力源于1976年出台的《马格努森-史蒂文斯渔业保护与管理法》。该法案最初旨在驱逐美国海岸322公里内的外国渔船，1996年修订后授权联邦政府严格监测鱼类种群并防止过度捕捞。
2007年1月，当西海岸底栖鱼产业仍处封锁期时，时任总统乔治·W·布什重新授权并强化该法案，要求渔业管理委员会依据可靠科学建议设定捕捞限额，同时鼓励以份额捕捞计划取代原有的配额模式。以往渔季伊始，拖网船总会争相出海，在年度总限额耗尽前竭力抢捕。
“那就像淘金热，”朗顿回忆道，“完全是非此即彼的博弈。”
西海岸底栖鱼渔业于2010年采用的新份额捕捞模式，为每位持证者分配可在全年任意时间完成的个体配额，并允许配额交易。部落渔民的配额则根据部落与渔业机构的协议单独计算，采用固定比例或优先分配方式。
2011年渔业管理迎来重大突破——对拖网船实施100%监控计划，每次底栖鱼拖网作业必须配备持证独立观察员，夜间作业的大型船舶需配备两名。但部落渔业及非拖网渔业可豁免遵守。
时光虽已冲淡那段艰难岁月，但朗顿指出许多渔民曾视这些变革为“巨大威胁”，“当时争议非常激烈”。
从保护角度看，紧缩措施成效显著。如今鱼类资源已然恢复。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曾预测生长缓慢的黄眼平鮋（即2025年10月宣布重建的鱼种）要到2084年才能复苏。
“我们常讨论美国如何成为行业标杆，”加州大自然保护协会渔业战略负责人凯特·考尔表示。该组织2006年曾私有化收购加州底栖鱼渔民的拖网许可与船只，随后以保护性捕捞结构将许可租赁并最终归还渔民。
联合国粮农组织在2025年全球海洋渔业评估报告中对此给予高度评价。2014年，西海岸底栖鱼渔业拖网部门更获得英国海洋管理委员会的生态认证。
随着鱼类资源健康回升，联邦政府于2025年重新开放了此前关闭的5.2万平方公里海域。但加州对其沿岸水域实施管控：7%海域永久禁止多数捕捞，另有9%严禁任何捕捞活动，合计达16%。州长承诺到2030年将海洋保护区扩大至30%。
韦克菲尔德指出渔具设计的创新也提升了可持续性。如今传感器能提示渔网缠绕或满负荷状态，网具调整可引导非目标鱼种逃逸，LED灯能驱散潜在兼捕物种。尤为关键的是，底拖网改良型半中层拖网能避免重型渔具破坏海底。
“这曾是渔业与环保组织激烈交锋的领域，”与俄勒冈纽波特渔业公司合作渔具设计约15年的韦克菲尔德坦言。尽管取得进展，底拖网仍被广泛认为对海底环境破坏极大。
此外科学家现已更深入了解底栖鱼关键栖息地与生命周期，便于对渔民关闭重要栖息地。“我们正处于更理想的状态，”他总结道。
考尔提醒行业好消息背后存在隐忧：捕捞配额虽增，市场需求却未同步提升。“我们见证了渔业资源巨大复苏与保护成果，但经济效益尚未显现。”
2025年11月太平洋渔业管理委员会年会发布的五年评估报告，凸显了降低成本的压力。委员会指出，为遵守严格监控要求，渔民必须雇佣昂贵的人工观察员或安装视频监控系统（导致分拣速度放缓并需支付第三方录像审核费）。渔民还需向国家海洋和渔业局支付底栖鱼销售额3%的管理费，而实际管理成本达5.1%，差额由国会资金填补。
沿岸渔民在11月会议上指出，这些结构性成本叠加柴油价格、船舶保险费用上涨，以及日元贬值导致对日黑鳕鱼出口利润下滑，构成沉重负担。
渔业虽已采取降本措施，但渔民认为远远不够，层层规定令人困扰。人工观察员每日费用高达数百美元，2025年起允许以摄像头和传感器替代，但安装成本仍需数千美元。
“我理解这是为了确保上报渔获量真实准确，”纽波特拖网渔民韦德·赫恩（家族从事底栖鱼捕捞数十年）向Mongabay解释。但他比喻这种严格监控模式“堪比《1984》中的场景”。
赫恩还需将收入的2.25%上交国家海洋和渔业局偿还2002年收购债务，另加3%数据收集管理费。他坦言目前底栖鱼捕捞仍能盈利，但在需求疲软背景下，这些小额扣除影响显著。
为扭转全美渔业低迷态势，特朗普政府于4月发布行政令，宣称当前政策旨在“减轻渔业监管负担”。文件揭示美国海产市场失衡现状：虽然本土渔业可持续性位居世界前列，但约65%消费海产依赖进口（行政令引用更高百分比，其中包含在美国水域捕捞、境外加工后返销的鱼获）。
西海岸底栖鱼产业酝酿的不满情绪，令专家担忧关键保护计划可能因成本削减与放松监管而失效。
“重新开放捕捞时必须讲究方法，”俄勒冈海产供应商朗顿强调，“若重蹈覆辙，底栖鱼数量很快会再度下滑。”今年3月，太平洋渔业管理委员会将在加州再度集会，投票决定是否放宽监控体系。
考尔表示，目前西海岸底栖鱼渔业仍是全球最具保护意识的渔业体系之一，这与经济效益未必冲突。“只要妥善保护资源，未来必将持续获得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