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只是一场关于如何在职场建立自信的普通研讨会。
引导师卓子杰（Toh Zi Kit）和刘布莱恩（Brian Liu）让参与者深入挖掘自己的疑虑与担忧，直面那些内化于心却阻碍他们前进的无益叙事。
在结束环节，两人邀请现场所有人用一个个人感悟来完成这个句子：”如果我更自信，我会……”
回答真挚动人：如果我更自信，我会停止自我怀疑；如果我更自信，我就不会如此害怕向他人表达想法或分享观点。
“然后轮到这位男士……典型的金融兄弟形象，”卓子杰回忆道。这个人在整个研讨会期间都表现出”漠不关心、懒散懈怠的姿态”。
“他站起来说：”如果我更自信，一年前就该买英伟达股票。”那一刻我和布莱恩只能叹气。我们看到全场都带着那种紧张尴尬的讪笑，这让我们有些沮丧，因为这完全违背了练习的初衷。”
就在那一刻，卓子杰感受到一堵无形之墙的筑起。尚未发言的其他人随后给出的回答都变得”更加流于表面”，不再展现”脆弱性”。
在企业学习与发展领域工作的卓子杰和刘布莱恩发现，这种现象已成为一种普遍模式。在这类研讨会中，对深入对话表现出更强抗拒的参与者往往是男性——当面临情感脆弱性时，他们会”全副武装”。
在与从事幼儿教育的朋友丁泰特斯（Titus Ting）交流后，他们意识到这种行为模式从童年就已形成。
“泰特斯会从男孩的养育方式中注意到这点。有些父母会因儿子哭泣、穿着特定风格或想要非传统男孩玩具而斥责他们，”卓子杰说。
这些洞察成为”兄弟共克时艰”（Bros Before Woes）的创立基础。2023年11月，三位好友共同发起这项倡议，旨在为男性提供安全支持的环境，让他们反思生活、困境以及理想中的男性形象。
“我们很幸运地感到，当时局艰难或需要被指出问题时，生活中有值得信赖的男性可以给予中肯意见或作为坚实后盾，”30岁的卓子杰向《CNA Lifestyle》分享团队经历时说，”而我们发现很多男性并不具备这种支持。”
为男性创造安全空间
自2024年7月起，”兄弟共克时艰”每月举办”兄弟之夜”聚会。这些经过精心设计的聚会，让男性能够开放表达并直面自我。
“男性空间真正给予男性的是被其他男性看见、接纳、拥抱与支持的能力。然后你会明白面对某个问题的并非只有你一人。其他男性也在经历这些，而他们并不因此看轻你。这很有力量，”卓子杰说。
运动教练兼舞蹈编导哈菲兹·哈桑（Hafeez Hassan）希望通过2021年4月创立的”兄弟圈”提供类似空间。这个男性互助小组以冥想运动和团体活动为核心，借助男性普遍感兴趣的健身文化。
“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男性……我们都追求某种地位。对展现脆弱时可能失去的东西存在诸多忧虑。正因如此，我们的心墙变得如此厚重，以至于需要多种干预方式，”42岁的哈菲兹说。
“让男性回归身体感知来调节神经系统很有益处，因为他们多数时候都困在思维里，”他补充道，”我鼓励他们通过运动使能量在体内良好分布。当他们感到稳定与安全时，就能表达自我。”
卫理公会福利服务会（MWS）资深志愿者管理主管张美莉（Melissa Teo）指出，这类空间对老年男性可能同样甚至更为重要。
在探究老年男性为何不参与社区项目时，她发现许多人认为向活跃乐龄中心求助是软弱表现，也不喜欢看似迎合女性的活动。他们更看重自由感与友好竞争——这促使她于2023年8月在绿顶@Sims Place的MWS活跃乐龄中心推出”男士专属欢乐时光”项目。
该项目最终吸引了70-80岁男性（通常更易面临社交孤立）作为参与者和活动组织志愿者。每周三在中心旁组屋底层公共空间举行，开放非正式的场地不同于令人拘束的社区中心。为保持活力，项目还偶尔设置小型挑战激发竞争天性。
“你可以设计许多好项目，但若因担心被视为性别歧视而不专门针对这些男性，就无法触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群，”张美莉补充道。
对此类空间的需求从未如此紧迫。新加坡援人机构（SOS）本月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共报告314起自杀案例，其中202人为男性。
拥有心理学背景的男性健康创业者陈伊恩（Ian Tan）今年初创立”TheBrotherBu”。目前开展一对一辅导的他发现，男性常将自我认同锚定在生产力上，这影响了他们谈论自我的语言。
“如果你脑海中那个最常对话的声音不是鼓励性的，只会斥责你不够好，告诉你别人做得更多而你仍需努力，那么保持自尊将非常困难，”38岁的陈伊恩以自身经历说道。他曾在疫情期间作为联合创始人经营精品健身房连锁Ritual直至倒闭。
“但若调整自我对话方式，你会更尊重自己，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将自我价值与生产力脱钩。”
理解”养家者”期望
然而，破除文化规范可能需要痛苦的觉醒。
SOS临时数据显示，30-39岁成年人自杀率增幅最大。该预防中心表示，这个年龄段群体面临”家庭问题、工作稳定性与心理健康挑战”等复杂压力。
这些压力构成了卓子杰所称的”养家者期望”——在”兄弟共克时艰”讨论中，这是让”身为男性有时如此艰难孤独”的共同主线。
作为”一家之主”意味着必须持续保持可靠稳定。这种期望甚至会影响男性体验快乐的方式，如某位参与者的分享所示：”我多希望能不考虑钻戒婚礼、事业是否稳定或是否准备好组建家庭这些问题，单纯与所爱之人结婚。但愿”我想娶你”这句话就足够，但往往事与愿违。”
更多时候这转化为”必须坚强”的沉重期望，尽管心理健康领域日益倡导男性哭泣的正当性。
“有时女性会施压要求我们展现情绪。她们想看到我们哭泣示弱……但我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卓子杰道出了男性的普遍内心独白，”我没有机会。我不被允许。如果我停下、放弃或休息，一切都会崩塌。”
TheBrotherBu的陈伊恩与所有客户都有过类似对话。多年来，许多人会刻意在一周安排无数工作会议，同时留出整个周末陪伴家人，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导致”过度攻击性”的自我对话和根深蒂固的情感压抑习惯，尤其在亲密关系中。当这些压抑的情感最终爆发时，过程很少平顺。
“男性可能会想：我想沟通却不知如何表达。要将感受转化为语言非常困难。而此时伴侣已准备好交谈，让你不堪重负，”陈伊恩说，”或者伴侣因长期等待沟通而积压情绪，一旦开启话匣就如洪水决堤。这种冲击有时令人崩溃。”
但并非男性不懂倾诉的重要性。他们只是被教导”不要处理情绪，要坚强面对，置之不理，不要哭泣”，陈伊恩补充道，”所以典型做法是什么？一直压抑直到无法承受。然后当妻子因小事触发时，就会爆发或崩溃。于是结婚十年来，妻子第一次看见丈夫哭泣。”
男性互助的独特需求
因此，男性空间成为锻炼倾听与沟通技巧的练习场，帮助他们在群体外建立自己的”心理安全环境”。
“若与女性朋友或伴侣练习，常会觉得她们可能不理解，或试图指导我该怎么做，”陈伊恩说。
同样，卓子杰从运营”兄弟共克时艰”中发现，男性处理表达情感的方式与女性”截然不同”。与”男性不善表达情感”的刻板印象相反，”我们发现男性对自身感受其实非常敏锐深刻”，在见证故事分享与倾听的力量后他如此表示。
许多人只是缺乏情感词汇，直到”听到其他男性表达感受并分享经历”。这唤醒他们类似的记忆与感受。”既给予我们分享的许可，有时也提供了表达语言，”卓子杰说。
尽管他强调男性愿意采取的任何行动（如常见的接受女性心理治疗）都是”迈向正确方向的重要一步”，但他认为”男性互助存在非常独特且重要的需求”。关键在于，这些互动是反思和定义理想 masculinity 的契机。
“我们相信多数男性会选择成为好父亲、好伴侣，过充实人生，”他补充道，”很多时候缺陷源于男性感到别无选择，潜意识被迫接受某些叙事或传统角色。”
超越单一性别空间
但工作不能止步于男性专属空间，因为男性健康影响的不仅是男性自身。
在卓子杰引导的研讨会遭遇”金融兄弟原型”事件后（该参与者的回答明显改变了全场的脆弱氛围），他认识到男性”精心打造”的这种形象不仅影响个人。”它实际上深刻影响他人的表现方式，以及他们诚实面对、展现脆弱和真实表达自我的安全感。”
当男性在安全专属空间更自如表达后，他们需要将这种情感流畅性带入生活各方面——无论是家庭还是职场。
陈伊恩以自己五岁女儿为例说，这类似于学习情感”柔软”。虽然本能反应可能是优先努力工作而非展现爱意，但许多男性很快发现这些 masculinity 的”旧模式”存在不足。
在职场上，这意味着成为既果断又能营造归属感的领导者——当需要艰难决策时，以清晰和同理心应对。
在卫理公会的”男士专属欢乐时光”项目中，张美莉表示这使老年男性更敢于走进活跃乐龄中心寻求经济帮助——过去要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几乎不可能。她观察到的另一个”意外效果”是修复加强家庭关系的机会。
“妻子们现在更容易邀请丈夫参与外出活动，”她说，并举例有位参与者甚至修复了紧张的婚姻关系，”这不仅是项目，更为改变心态、自我修正提供了平台……最终他们会感到非常自在。这些男性在这里找到了第二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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