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战火与瓦砾之间，无数家庭正经历着比死亡更残酷的煎熬——失踪。当加沙的夜空被导弹划破，23岁的艾哈迈德消失在逃难人潮中，父亲摩诃茂德的声音穿透两年时光：“大地仿佛吞噬了他”。这是万千巴勒斯坦家庭的缩影，他们捧着亲人最后一件未洗衣物寻找残存气息，用铁锤徒手挖掘坍塌的家园。国际失踪人口委员会坦言，真实数字永远成谜。当DNA检测试剂被封锁，当75天未经审判的拘禁成为常态，那些消失在检查站、空袭和乱葬岗的名字，正在拷问着文明的底线。这场寻亲之旅，是对人性最悲壮的坚守。
加沙城代尔巴拉赫（美联社）——当以色列炸弹落下时，摩诃茂德·纳贾尔与妻子、六个孩子在深夜仓皇逃离加沙南部的家园，与数百名邻居在惊恐中四散奔逃。
尘埃落定后，纳贾尔在数英里外的避难所与家人蜷缩团聚，却发现23岁的儿子艾哈迈德不见了踪影。破晓时分，全家搜遍附近医院，问遍邻里，却始终寻不得蛛丝马迹。
近两年过去，他们仍在寻找。
“大地仿佛吞噬了他，”纳贾尔站在穆瓦西难民营的帐篷前说。这是自2023年12月那个宿命之夜以来，他们辗转的第九个流离失所点。
在这场数十年来最惨烈的战争中，加沙有数千人正在寻找失踪亲属。有些人被掩埋在废墟之下，有些人如纳贾尔之子，只是在军事行动中人间蒸发。
“真实的失踪人数无人知晓，”国际失踪人口委员会总干事凯瑟琳·邦伯格表示，这场战争的死亡数字本身已成谜团。
纳贾尔家族搜过被炸毁的故居残垣，去过停尸房，求助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他是在以色列坐牢，还是已不在人世？”46岁的父亲声音沙哑，“我们像迷失的孤舟，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以色列监狱局与军方拒绝透露具体囚犯信息，对艾哈迈德的下落不予置评。
加沙卫生部数据显示，约6000人被亲属报告仍埋在废墟下。负责数据的官员扎赫尔·瓦希迪透露，实际数字可能高出数千——往往整户家庭在轰炸中覆灭，再无人申报失踪。
另有3600起失踪案件经家属上报，瓦希迪说，这些人生死未卜。目前仅完成200余例调查，其中7人被证实遭以色列羁押，其余既不在死亡名单，也未发现于废墟。
尽管该部门隶属哈马斯政府，联合国与多数独立专家认定其数据可信。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单独统计的未解决失踪案件至少7000例，首席发言人克里斯蒂安·卡登强调，这还不包括推定被埋者。
在230万加沙人颠沛流离的混乱中，消失的途径层出不穷：数百人在以军检查站被扣留，或在突击搜捕中神秘失踪，家属从未收到通知。
地面进攻期间，街头遗骸无人收殓。靠近军事区的巴勒斯坦人遭射杀后，尸首往往数周乃至数月后才被发现，那时早已腐烂变形。
以军带走数量不明的尸体，声称旨在搜寻以色列人质或巴勒斯坦武装分子。他们曾将数百具无名遗骸送回加沙，最终被集体合葬于无名墓穴。
邦伯格指出，调查失踪者需DNA技术、家属样本、无名尸数据及航拍定位，“这是项浩大工程”。但以色列禁止DNA检测试剂进入加沙，军方对此未予回应。
“寻找失踪者是占领国的责任，”邦伯格直言，“这取决于以色列当局的政治意愿。”
法德瓦·加尔班最后一次见到27岁的儿子穆萨布是在七月，当时他以为以军已撤离南部马安镇周边，返家取食物。
附近堂兄弟目睹穆萨布倒地，呼喊无应答。因以军仍在周边，他们不敢上前施救，只得忍痛离去，推定他已遇难。
待家人重返现场，只见儿子的拖鞋，不见尸身。
全家在社交媒体发布寻人启事，盼着有人见过狱中的穆萨布，或曾掩埋他的遗体。
加尔班靠着微光活下去。曾有亲属被推定死亡，家人收奠四天后，竟得知他在以色列监狱。
“无论我儿子命运如何，我心中都燃着烈焰，”她说，“即便有人埋葬了他，也比这焚心之火好受。”
人权组织指控以色列让数百加沙人“被失踪”——无指控、无审判、断绝联络的拘禁。
以色列不公开羁押人数，战时法律更允许加沙 detainees 75天内未经司法审查，律师探视权剥夺更久。视频秘密庭审成常态。
以色列人权组织“哈莫克”获取的记录显示，截至九月，2662名加沙人被关押在以色列监狱，另有数百人拘于军事设施。多份报告揭露这些地点存在系统性虐待与酷刑。
加尔班仅存儿子最后换下的衣物。她拒绝清洗。
“我不断嗅着衣服，想留住他的气息，”她哽咽道，“总幻想他正朝帐篷走来。我不信他死了。”
加沙多数推土机已被毁，家属只能徒手挖掘废墟，盼能寻获至亲的骸骨。
哈立德·纳萨尔的28岁女儿达莉亚与24岁儿子马哈茂德，分别死于贾巴利亚难民营的空袭，双双被掩埋在自家房屋下。
历经反复轰炸与地面进攻的贾巴利亚，如今被以军控制，救援人员难以进入。
2023年10月9日——开战第三天，达莉亚与丈夫殒命家中。幸存子女如今由祖父抚养。
“我们搜遍各处找不到她，”纳萨尔说，“她仿佛随导弹蒸发了。”
一年后，以军再袭家园。当时独自返家洗澡的马哈茂德被活埋。
一月停火期间，纳萨尔与妻子哈德拉开始挖掘。60岁的父亲曾是建筑工人，每日用铁锤、铁锹敲开碎石；妻子则一桶桶运走沙砾。
挖透半栋房屋仍无所获。三月以军撕毁停火协议，夫妇被迫再度逃亡。
哈德拉不曾放弃：“若再停火，我会继续挖。哪怕只找到（马哈茂德）指间的戒指，或几根骸骨放入坟墓，至少能唤声‘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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