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到“美联储迷局”，华盛顿的权力更替总是牵动全球神经。八年前，鲍威尔接手的是一个通胀疲软、就业不足的经济体；八年后，他离任时留下的却是物价飙升、利率高企的烂摊子。这不仅是美国经济政策的转折点，更是一场关于央行独立性如何被疯狂透支的活教材。面对特朗普的持续炮轰，这位73岁的律师出身主席始终不卑不亢，硬扛着法律调查的压力守护着立陶宛般不可侵犯的货币权威。但最扎心的是：那个“暂时性通胀”的谎言，最终让普通人的购物车成了政治试验场的牺牲品。今天，我们就把这份华盛顿内幕翻成中文，看看这场“软着陆”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硬伤。
华盛顿讯——八年前，杰罗姆·鲍威尔宣誓就任美联储主席时，经济学家们担心的是通胀和利率太低，美国就业岗位太少。
如今，经过八年的动荡岁月，鲍威尔卸任之际，美国经济已彻底变样：疫情后通胀飙升，至今仍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水平超过五年，这激怒了选民，也让租房、买车、买菜变得更加昂贵。美联储的关键短期利率在2023年升至20年来最高点，而失业率却降至半个世纪以来最低。
在这期间，鲍威尔顶住了特朗普总统从他就职仅几个月后就开始的无情人身攻击。但今年1月，他反击了司法部前所未有的法律调查，成为华盛顿少数敢于对抗特朗普白宫的高官之一。
鲍威尔表示，他将继续在理事会任职，直到确信美联储的独立性真正恢复。他成功保护央行免受日常政治干扰，这将是他遗产中的关键部分。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彭博经济研究主管大卫·威尔科克斯说：“他的记录并非完美无瑕，但在极其艰难的背景下，他表现得极为出色。总体来看，有他担任主席，这个国家确实很幸运。”
与许多前任不同，现年73岁的鲍威尔并非科班出身的经济学家，而是律师出身，在2012年加入美联储理事会前曾在金融领域工作。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鲍威尔都不事张扬，常自称“杰伊”，还曾在美联储的节日聚会上弹奏他学生时代在欧洲街头卖艺时练就的吉他技巧。
鲍威尔遗产中绕不开的一部分，是疫情后的通胀飙升——2022年6月，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9.1%，创40年来的最高纪录。
与六年前疫情前相比，整体物价如今已高出27%。对于一个几十年来几乎没怎么经历通胀的国家来说，这种变化令人震惊。疫情前六年，物价仅上涨了10%。而食品杂货价格比六年前贵了30%，疫情前六年的涨幅仅为3.6%。
鲍威尔和其他美联储官员——实际上，大多数经济学家——最初都认为这轮通胀是“暂时性的”，是疫情导致供应链混乱的结果：疫情使全球工厂停工、港口运转放缓。
他们当时的首要任务是支持危机中的经济。
2020年3月，他们两次出手，将基准利率大幅下调1.5个百分点，降至接近零的水平。美联储还大量购买美国国债和政府支持的抵押贷款证券，以降低长期利率，并采取其他措施向金融体系注入资金，确保信贷市场在疫情混乱中正常运行。
2020年4月，鲍威尔表示，美联储将“继续大力、主动、积极地使用这些权力，直到我们确信已稳步走上复苏之路。”
即使通胀在2021年就超过了美联储2%的目标，这家央行仍将关键利率维持在接近零的水平，直到2022年3月——当时通胀率按美联储偏好的衡量指标计算已达到6.9%。
美联储迟迟不加息，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一种传统的经济学观点：由供给冲击引发的通胀将是暂时的。如果央行为了对抗它而提高借贷成本，即便供给短缺问题逐渐消失，更高的利率还是会损害经济、推高失业率。
与此同时，特朗普和拜登政府通过多轮刺激支票、小企业支持和其他援助，向经济注入了约5万亿美元的政府支出。在供应链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大量美元涌入推动了消费激增。
鲍威尔的批评者指责说，正是因为美联储在这么长时间内将关键利率维持在接近零的水平，才助长了这种过度支出，并加剧了通胀。
前美国银行顶级经济学家、胡佛研究所访问学者米基·利维说：“尽管所有数据都显示总需求正在飙升，但他们仍然说这是暂时性的供给冲击。美联储确实助长了那轮通胀，完全误读了信号。”
当通胀开始蔓延到公寓租金等项目，且调查显示美国人越来越担心通胀会持续下去时，鲍威尔转变了方向，主导了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最激进的加息，以遏制物价飙升。
尽管如此，包括前财政部长拉里·萨默斯在内的许多知名经济学家，仍担心抑制通胀需要引发一场衰退和失业率急剧上升。但实际情况是，到2024年9月，按美联储偏好的指标衡量的通胀率降至2.3%，几乎达到2%的目标。
通过在不引发严重经济衰退的情况下降低通胀，鲍威尔基本实现了那个诱人的“软着陆”。不过，自从特朗普去年4月全面加征关税后，通胀再度走高。
对抗通胀，对这位上任之初更关注美联储“充分就业”使命的主席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疫情前，鲍威尔常称赞强劲就业市场对弱势工人的好处，赢得了许多进步经济学家的赞誉。
然而，一些经济学家认为，美联储对就业的关注导致了其对疫情后通胀的迟缓反应。在2021年8月的一次演讲中，鲍威尔说，当时5.4%的高失业率是不应过早加息的理由。
尽管如此，许多分析师还是为鲍威尔支持充分就业的任务辩护。宏观政策展望公司总裁、前美联储经济学家朱莉娅·科罗纳多说，鲍威尔在疫情前维持低利率是正确的，即使失业率稳步下降，因为没有迹象显示通胀在恶化。
她说：“如果能在对通胀没有后果的情况下，稍微多推一把、多坚持一会儿，那就真应该这么做。他绝对是对的。这一点他仍然是对的。”
鲍威尔本人则在4月下旬表示，“过度重视就业市场”与通胀飙升无关。
他说：“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冲击，在全世界几乎都极其相似地发生了。”
去年7月，鲍威尔和特朗普戴着安全帽，站在美联储耗资25亿美元大规模翻新工程的工地上，面对着镜头。这张照片可能成为鲍威尔任内最经典的画面。特朗普曾批评这个项目过于铺张。
特朗普声称该项目实际花费会更多——达到31亿美元——并拿着一张列有费用的纸给鲍威尔看。鲍威尔掏出老花镜，当场纠正了总统，指出他账单里包含了一栋早已翻修过的第三栋大楼。
这象征着鲍威尔敢于回击特朗普史无前例的攻击。长久以来，经济学家都支持美联储的独立性，因为它可以让央行采取政治家们通常反对的艰难措施——比如大幅加息来对抗通胀——因为这些措施可能让人痛苦。
鲍威尔得益于与国会建立的牢固关系。马里兰大学经济学家托马斯·德雷克塞尔的研究发现，鲍威尔与参议员会面的频率是其两位前任的两倍多，且会面在两党之间平均分配。
有一次，鲍威尔甚至赢得了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爱犬的好感，这一举动带来了巨大回报。蒂利斯基本上阻挡了参议院对特朗普提名的鲍威尔接替者凯文·沃什的批准，直到对该建筑项目的调查被叫停。司法部最终放弃了调查。
即使是那些在某些政策决策上批评鲍威尔的人，也对他的捍卫美联储之举给予赞誉。
前美联储副主席唐·科恩说：“最大的优点是他保护央行独立性的方式。这对美联储的未来，以及捍卫公众利益以拥有一个独立央行，是最重要的事情。”
鲍威尔尚未说明何时离开美联储，不过他可以在理事会任职到2028年1月。
鲍威尔在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你希望人们……设定利率是为了惠及公众，只专注于这一点，而忽略政治考虑。这不是两党的问题，这是无党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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