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张照片，一段被冻结的屠杀瞬间。当枪口抵住后脑，当跪地的犹太人怒视深渊，这幅名为《文尼察最后一位犹太人》的影像早已成为纳粹暴行的血证。八十三年来，照片中行刑者的身份始终成谜，直到人工智能以99.9%的置信度撕开历史迷雾——他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前教师雅各布斯·奥能。更讽刺的是，这位曾在信中为斗牛血腥而蹙眉的文人，最终成了屠杀机器中的齿轮。本文通过最新考证还原了这场发生于乌克兰别尔季切夫城堡的屠杀，揭示普通知识分子如何被极端意识形态吞噬人性的过程。当奥能的亲属颤抖着交出家族相册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术对历史的救赎，更是文明社会对黑暗记忆的永恒警醒。
一名男子跪在尸坑边缘。他知道，自己片刻之后就将丧命。那张瘦削的脸上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身后站着一名戴眼镜的纳粹士兵。士兵伸直的右臂握着手枪，枪口距离受害者的头颅仅数英寸。一群德国人在旁围观，神情好奇却无动于衷。
这幕令人心碎的场景被1941年名为《文尼察最后一位犹太人》的照片定格，因捕捉到大规模屠杀的平庸之恶而成为大屠杀的标志性影像。但数十年来，无人能解答照片提出的最基础问题：这两个男人究竟是谁？
这个谜题上月被于尔根·马特乌斯部分破解。这位刚卸任华盛顿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研究主任的学者，在德文刊物《历史研究杂志》九月刊中指出：刽子手是34岁的雅各布斯·奥能，来自德荷边境小镇蒂歇尔瓦夫的前教师。当奥能在世亲属向马特乌斯提供家族照片后，人工智能工具以99.9%的置信度完成了匹配。
这张照片1961年现身于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的耶路撒冷审判。收藏者阿尔·莫斯是大屠杀幸存者，称1945年获得此照却不知其背景。莫斯说公开照片是为让世界"了解艾希曼时代的真相"。数十年后依然清晰的影像，将观者拽入拒绝理性化的残酷现场。
“令人震撼，”著有数部大屠杀专著的学者克里斯托弗·布朗宁评价。他指出鲜少有大屠杀照片能同时清晰呈现施害者与受害者的细节，“这正是此照片极具冲击力的原因”。
历史学者长期困惑于大屠杀执行者的心理构成——其中不少人竟是受过良好教育、事业有成的中年精英，而非狂热青年。在战后审判中，他们声称自己并不怀有反犹情绪。
布朗宁1992年著作《普通人》彻底颠覆了学界对纳粹刽子手的认知。这些屠戮600万犹太人及数百万同性恋者、共产主义者、耶和华见证人的凶手，经年累月的宣传灌输与独立思考能力的丧失，使许多人将种族灭绝扭曲地视为职业责任。
奥能1943年去世，可能死于苏联游击队之手。其受害者与摄影师的身份至今成谜。
马特乌斯通过奥地利士兵瓦尔特·马特纳的日记发现，这张长期被认为摄于乌克兰文尼察的照片，实际拍摄地点是向北50英里的别尔季切夫。1941年7月28日，屠杀发生在别尔季切夫城堡围墙内。
这场集体处决由党卫军首领希姆莱及其副手海德里希组建的别动队执行。随着德军向列宁格勒、莫斯科和基辅推进，这些单位在苏联乡村实施恐怖统治，枪决数十万包括妇孺在内的犹太人，史称"子弹大屠杀"。
“他们并非疯子，”布朗宁说，“他们是虔诚的信徒，但本质上并不愚昧，也未曾脱离现实。”相反，多年的反犹主义与民族主义宣传，彻底封闭了他们残存的人性。
奥能1906年出生于富裕家庭。马特乌斯在新论文中指出，其教育家父亲1924年去世是“关键转折点”。奥能1931年加入纳粹党，1932年成为党卫军成员，1930年代曾在殖民学校教授语言与体育。
在此期间，奥能在纳粹刊物发表“次要作品”。在一封致校方的信中，他曾对西班牙内战的暴力程度表示不安，将观看斗牛描述为“极度血腥的屠宰”。
1939年夏，奥能加入达豪集中营的骷髅部队，在波兰担任训练军官后，于1941年加入由法学博士奥托·拉什指挥的别动队C组。
“他确实被洗脑了，”马特乌斯如此评价奥能，“但更重要的是，你已成为屠杀机器的一部分，除非刻意挣脱，否则只会越陷越深。”
别尔季切夫于1941年7月初沦陷，整个夏秋时节持续发生针对犹太人的屠杀。但随着游击队抵抗、严冬侵袭及苏军源源不断的兵力，德国战争机器最终停滞。
奥能1943年8月12日毙命，正值红军在东线取得进攻势头。
马特乌斯首篇论文发表后，收到一位“退休教师”的邮件，称奥能是其妻舅。“这张骇人影像在我们家族萦绕数十年，”退休教师写道。奥能可能透露战时经历的书信早已被毁，但家族照片得以保存。
居住在卡塔尔的德国医生约克·奥拉夫·舒马赫提供了关键协助。这位开源情报调查组织成员与同行们率先确认屠杀地点为加尔默罗会修道院围墙内，甚至精准定位了摄影师、奥能及尸坑的位置。
“这部分相当直接，”舒马赫受访时表示，估计耗时不足半日。随后团队使用亚马逊Rekognition人工智能工具，通过“向量嵌入”技术对比面部特征，将别尔季切夫照片与奥能家族影像匹配度提升至99%以上。
然而奥能受害者的身份仍不可考。AI匹配需比对照片，但犹太社区遭纳粹彻底摧毁的现实，使马特乌斯对此不抱乐观。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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