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社交媒体滤镜的渲染下,“美国梦”被镀上耀眼金边,却鲜少有人揭开光环背后的血色伤疤。本文通过22岁印度青年莫希特·卡蒂亚的“跳船”(Dunki)偷渡血泪史,撕开了一条横跨13国、由伪造文件、腐败官员和蛇头编织的黑色产业链。当抵押农田换来的3.8万美元最终通向加州出租屋紧闭的窗帘后,当达连峡谷的尸臭与黑帮勒索的枪口成为日常注脚,这些年轻人用血肉之躯丈量的,究竟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还是资本狩猎的围场?数据显示,2024年前11个月已有3360名印度人被驱逐出境,较去年激增五倍——这不仅是移民政策的收紧,更是一面映照全球化裂痕的残酷棱镜。
印度昌迪加尔与美国圣地亚哥双城记:莫希特·卡蒂亚在拉着窗帘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这个22岁的年轻人曾穿越丛林、躲过贩毒集团、逃亡数月,但正是在美国,他感受到了最深的不安。
“我不知道要独自在这里熬多少年,”他说,“我得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离开印度时深信美国将改变命运。这份希望支撑他深夜跨境,穿越尸骸遍野的险境,挣脱武装绑匪的魔爪。每次死里逃生,他都紧抱着“只要抵达美国,一切代价都值得”的信念。
成千上万像他这样的印度青年正踏上“跳船”(Dunki,旁遮普语“辗转跳跃”之意)之路——这条从南亚偷渡至欧美的地下通道。他们持伪造证件穿越国境线,在蛇头与腐败官员编织的阴影网络里赌命前行。当合法签证遥不可及,中介便兜售这条用家族农田抵押换来的“梦想航线”。
“我根本没尝试合法途径,”卡蒂亚坦言,“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几乎不可能拿到签证,旅行记录再完美也没用。”
但彼岸等待的 rarely 是他们憧憬的未来。有人沦为现代奴工,有人在恐惧中藏匿。即便侥幸抵美,压力仍在持续增压——印度已成美国最大无证移民群体之一,2024年前11个月已有3360人被驱逐,较2023年全年激增445%。
幻梦启程处
卡蒂亚的旅程始于哈里亚纳邦的智能手机屏幕。社交平台上刷不完的炫富视频里,Mustang GT跑车与霓虹派对将美国塑造成触手可及的天堂。“我以为到了美国就能实现所有梦想,”他说。在印度北部乡村,这种渴望已在低薪与匮乏中扎根成林。
政府数据显示,2016至2021年2月间,仅旁遮普邦和昌迪加尔就有98.4万人离境。整套移民黑产应运而生:签证中介、速成培训班、包过广告。“非法勾当就从这些‘培训中心’的幌子下开始运作,”化名“曼迪普”的跳船中介透露。
赴美航线明码标价:空中伪造签证路线7-9.4万美元,雨林陆路约3.5万美元。“差价买的是生存概率。”支付高价者能持假签证乘机中转,选择廉价路线者则需依靠拉丁美洲的“驮夫”(Donkers),随时可能遭遇勒索与不测。
卡蒂亚抵押父亲农田凑足3.8万美元选择陆路。在新德里机场,中介指示他混入特定边检队列——“10个官员里只有1个是我们的人”。当他弟弟执意同行,债务翻倍至7.6万美元。
黑帮狩猎场
经埃塞俄比亚中转抵达南美后,贿赂成为通关货币。在被塞进货车连续颠簸18小时不得如厕的行程后,真正的噩梦在达连峡谷展开——这片哥伦比亚与巴拿马交界处100公里的沼泽山脉,由准军事组织掌控。
“都说巴拿马的树叶都会咬人,毒藤碰一下就没命,还有毒蛇野兽,”曼迪普描述道。卡蒂亚亲眼见到半埋泥沼的尸骸,“腐臭味浓得刺鼻”。但自然威胁仅是序章。
在巴拿马深处,他们误入政府收容营。次日逃亡时错上黑帮车辆,兄弟俩被囚禁在武装分子看守的狭小房间。“谁敢出声就拳脚相加,”哥哥回忆。每人1500美元赎金通过加密货币支付后,他们继续穿越中美洲。启程近六个月、途经13国后,终于抵达圣地亚哥附近的美国边境。
边境无黎明
2024年11月6日,卡蒂亚的喜悦在现实冰水中迅速蒸发。“我们越境当天,特朗普赢得大选的消息传来——最恐惧的噩梦成真了。”特朗普第二任期首百日,逮捕与驱逐激增。与中介失联的卡蒂亚躲藏在加州,四个月后仍是“影子人”。
他在德克萨斯被拘留的弟弟接到驱逐令后打来视频电话:“我哭了很多次。”这笔花费4.5万美元(含美国律师费)的旅程,最终换来的是驱逐航班上的镣铐与泪水。
美国边境巡逻队在圣地亚哥拘留的旁遮普青年因德吉特·辛格描述:“他们让我们脱到只剩单衣。”72小时内,他在移民拘留中心经历“彻夜铁门撞击声、冰火两重天的温控折磨”。当官员举名单高喊“所有印度人”时,103名戴镣铐的 deportees 在哭泣中被押上遣返航班。
抵美不足两周,因德吉特重回农田。但债务、五年旅行禁令与四次失败都未浇灭执念:“若五年后还有庇护机会,我必再试——美国是我的梦,我必须实现它。”
永不抵达的终点
有些跳船之旅终结于比驱逐更残酷的沉默。旁遮普邦博拉特镇,45岁的博比·辛格活在持续噩梦中——19岁儿子萨加尔被中介以“经俄罗斯飞法国”的谎言骗上跳船之路,抵达俄罗斯后音讯全无。
“中介说送过很多孩子出国,保证安全,”41岁的母亲马杜巴拉攥着儿子14岁起就念叨“要出国赚钱养家”的照片。其他偷渡少年传言萨加尔已遇害,但无实证。涉案中介虽被起诉,调查却停滞不前。“若知萨加尔下落,我本可原谅他们,”父亲在听证会上嘶吼,“我们要捶开法庭大门直到得到答案!”
绑架、囚禁、失踪的案例未能阻挡后来者。纵使人数减少,仍有成千上万印度青年坚信西方藏着故乡没有的机遇。他们的家人只能日夜祈祷跳船路上的血脉平安。对萨加尔的父母而言,这种等待已成凌迟。“母亲只要儿子回家,”马杜巴拉话音未落,哭声已击穿法庭走廊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