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见高耸入云的哈利法塔时,我波澜不惊的反应显然让出租车司机失望了。那是2012年末,我揣着鼓囊囊的登山包飞驰在迪拜市中心,窗外超现实的未来主义街景让人恍如置身科幻片场。
当时的迪拜正从金融危机中缓过劲来,房地产和旅游业逐步回温。如今回想,那是个奇特的过渡期:玻璃幕墙摩天楼如雨后春笋般疯长,但网红经济浪潮尚未席卷而至。没有发光自拍环,也没有穿露露柠檬的“司美格鲁肽女孩”,唯有沙漠中拔地而起的炫目楼宇。
这个富豪游乐场竟成了我穷游东南亚、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起点——直到花光最后一分积蓄。对背着打折款奥普雷背包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来说,选择这里开启旅程实在荒谬,但那位热情过度的旅行代理坚称,搭乘阿联酋航空经停迪拜是最省钱方案。他滔滔不绝地推销,还承诺让我体验“沙漠奇遇”。
我几乎没做行前功课,对家人危言耸听的警告也一笑置之。他们坚信我这张“惹事嘴”会在以严苛闻名的城市里闯祸。
或许我本该听从劝诫。2012年的迪拜奉行保守的法律与社会规范,尤其加强对网络行为、政治言论与公共礼仪的管控。公开示爱会面临重罚甚至驱逐出境,居民游客都需衣着得体、禁止醉酒、杜绝脏话。好家伙,看来“微醺时刻”得泡汤了。
我们选了能订到的最廉价住所,出租车载着三人从璀璨市中心驶向阿尔贾达夫区一个禁酒的实惠地段。虽然酒吧绝迹,但对穷游党而言,泳池、健身房和小礼品店已堪称奢华。
但三个渴望夜生活的姑娘很快发现陷阱:这家酒店竟位于半成品街区,步行范围荒无人烟。对习惯用脚步丈量卡迪夫城的我们来说,连寻个乐子都得打车的事实令人崩溃。
最终我们决定日出探险,晚上八点就早早躺平——这座城市仿佛在我们启程前就已关上了大门。
次日我们开始了穷游迪拜之旅。2012年的迪拜正经历着 glittering 的爆发式建设,奢华酒店、餐厅与商铺如游行队列般涌现。这座城市的生长从不懈怠,巨额投资与雄心计划支撑着经济翻倍、人口扩容的蓝图。
即便在当时,穿梭于巨型商场与市中心步道已令人恍惚:一切过于闪亮、过于完美、过于刺眼。哈利法塔与迪拜购物中心虽已矗立,但天际线仍缀满起重机与未完工的楼架。
我的不适感或许源于迪拜“为世界一夜筑城”的特质,而非历经岁月沉淀的肌理。从小渔村跃升为国际大都会,难免留下人造的痕迹。
尤其当城市围绕购物中心、奢华酒店与破纪录景点设计时,它更像精心策划的“迪士尼乐园”版本,而非为真实生活建造的家园。流动人口占主导的现状更添诡谲氛围。
当然,最令人不安的真相是:这座财富与摩天楼铸就的炫目都市,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劳工堪忧的工作环境之上。
2000年代初期至中期,人权组织与国际媒体的报道使迪拜劳工权益问题进入公众视野。2003年人权观察组织谴责阿联酋歧视亚洲劳工,2006年移民建筑工人的抗议更引发国际关注。
这至今仍是严峻问题,但许多旅居或度假的英国人对此讳莫如深,仿佛谈论强迫劳动与移民死亡会破坏早午餐的拍照氛围。毕竟谁愿用现代奴隶制话题毁掉ins风摆拍呢?
《2023全球奴隶制指数》显示,阿联酋每千人中有13.4人陷于现代奴隶制(包括强迫劳动与强迫婚姻)。正如人权组织“行走自由”所言,迪拜的“担保人制度”赋予雇主对移民工人的绝对控制,使其几乎无法求助或逃离压迫。
在此制度下,建筑、家政与服务业的移民工人尤其面临强迫劳动风险。2020年迪拜世博会建设期间,就曾出现孟加拉、印度、肯尼亚、尼泊尔及巴基斯坦劳工被扣护照、拖欠薪资、强制超时工作与恶劣居住条件的指控。
当年乘坐单轨列车游览人造奇迹朱美拉棕榈岛时,我对这些阴影一无所知——二十多岁的我尚未成为网络冲浪高手。
2001年竣工的朱美拉棕榈岛是迪拜皇冠明珠:亚特兰蒂斯酒店、奢华宅邸、私人海滩与11公里滨海步道闪耀着金钱光泽。从建筑学角度看,这座由树干状主岛、17片羽叶与新月形防波堤构成的巨型岛屿令人叹为观止,甚至能从太空辨认轮廓。我们游览了海滩与震撼的亚特兰蒂斯水族馆,那确实是全程最爱的片段。
2012年的棕榈岛虽已开放却仍在建设,如今这里已是私人住宅、精品酒店与俊男靓女云集的海滩俱乐部构成的精致游乐场。若当年已觉格格不入,如今的我恐怕彻底隐形——难道没有玻尿酸塑造的脸庞就进不了场?
在阴雨绵绵的英国写下这些文字,眯眼端详当年模糊的老照片时,我不禁思忖:若2012年的迪拜已让我感到超现实,今日这座失却灵魂的版本更非我能理解。
虽然迪拜生活着许多美好的普通人,但社交媒体速览或与当地友人的对话常呈现另一幅图景。近年来,这里已成为抖音网红、加密货币布道者、励志骗术师与自称“高价值男性”却按小时租兰博基尼的麻木影响者的磁石。
话术永远雷同:零税收、无限阳光、逃离西方民主噩梦的镀金人生。可惜近来导弹给美梦添了道裂痕:随着美伊冲突蔓延至海湾,迪拜天空布满防空拦截火光、紧急警报与燃烧残骸——这显然非迪拜承诺的#天赐福地#生活。
当英国外交部紧急呼吁在迪拜公民寻找掩体时,蛋白碗摆拍照与健身视频瞬间被拦截伊朗导弹袭击中起火受损的奢华酒店病毒视频取代。有几个超现实的小时,瞪大双眼的网红们临时客串起战地记者。
随后怪事发生:视频集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新流派——配着激昂音乐的国家统治者慢动作剪辑、阳光灿烂的海滩俱乐部自拍,以及公关味冲鼻的抖音文案。数十个账号如复读机般传播着相同颂歌:“我们知道谁在守护我们”,宣称迪拜是此刻最安全之地。
这语调带着几分受监控录制的幽微颤音,不像胜利爱国主义,倒像无边泳池旁拍摄的人质视频。若需撤侨航班,请快速眨眼两次。
这种热情不难理解:须知在阿联酋公开侮辱政府可能面临20万英镑罚款、驱逐出境或数年监禁。在此环境下,多数人都会突然学会欣赏现行体制。
于是奇观继续:影响者在沙漠烈日下展露炫目假笑,沿着步道高谈自律、男子气概与加密货币,对空中拦截的无人机残骸视若无睹。背景乐永远励志,打光永远完美,笑容永不脱落。不过是天堂里平平无奇的一天,只不过带着些许火光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