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遥远的西非塞内加尔，一场因气候变化而加剧的古老矛盾正撕裂着乡村的宁静。农民与牧民，这两个千百年来相依共存的群体，如今因日益萎缩的牧场与扩张的农田陷入血腥冲突。本文讲述的不仅是一个18岁少年痛失父亲的悲剧，更是全球气候危机下，普通人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缩影。当降雨变得无常，草地化为黄沙，谋生的锄头与砍刀如何变成了复仇的凶器？传统的生活方式在环境剧变中该何去何从？这不仅是塞内加尔的困境，更是给全人类的一记警钟——在自然面前，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塞内加尔达喀尔（美联社）——今年一月，谢赫·迪乌夫和父亲刚把一车肥料运到村子附近的自家田里，迪乌夫回家准备拉第二趟时，突然接到嫂子的紧急电话：他父亲正和一群牧民激烈争吵。等迪乌夫狂奔回田地，父亲已倒在血泊中，身中多记砍刀，当场身亡。
袭击者早已不见踪影，但迪乌夫全家都认定凶手是那些放任牲畜啃食穆萨·迪乌夫木薯田的牧民。年过六旬的老迪乌夫生前大多时间都在田里劳作，或是在他担任宣礼员的清真寺呼唤每日祈祷。
“心太痛了，”18岁的迪乌夫说。”要是我当时在场，他绝不会死。要么是我死，要么是那个牧民死——但绝不该是我父亲。如果让我遇到那个牧民，我一定会报仇，一定。”
农民与牧民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西非洲早已是生活常态，但气候变化正让矛盾急速升级。降雨减少、气温上升导致牧场日益干涸，同时农业用地却在不断扩张。这意味着游牧民族带着他们的牛、羊、山羊在该区域寻找草场时，冲突变得更加频繁。
根据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数据，过去30年间，塞内加尔的年均降雨量较1951至1980年间平均减少了约27%。与此同时，农民们也抱怨如今根本无法预测雨季的开始与结束——有时延误播种，有时毁坏庄稼。
颇尔族（又称富拉尼族）是传统上在从塞内加尔到尼日利亚的广阔土地上放牧的游牧民族。在这片无法单靠一地植被全年供养大量牲畜的区域，他们的迁徙至关重要。联合国一项研究显示，他们供应了该地区市场销售的三分之二以上的肉类和奶制品。
在塞内加尔，每年10月、11月旱季来临，牧民们通常会沿着数百年历史的路线，将牧群从北部半沙漠地区向南迁移。但近几十年来，由于不得不寻找更适宜的草场，南迁之路变得愈发漫长。而正是这段与收获季重叠的迁徙期，两大群体间的争端最为激烈。
牲畜常常难以找到草料，因为草地往往被割下作为饲料出售。这可能导致牧羊人砍伐树枝喂养牲畜，加剧了森林砍伐和沙漠化。当牲畜经过通常没有围栏或无人看管的庄稼地时，它们很容易被食物吸引。
由于塞内加尔没有建立专门的调查系统，大多数事件也未正式记录，因此很难获得暴力事件的准确数据。冲突通常由当地村长主持调解。但自2024年以来，塞内加尔媒体已报道多起事件，包括2025年1月阿姆达拉的一起死亡事件和迪翁托的一起重伤事件。
牧羊人和农民在日常工作中都会使用砍伐工具，而在争端中，这些工具极易变成武器。迪亚西刀便是如此，这种小砍刀既能割高草或砍木头建小屋，也能砍树枝喂牲畜，还能用来抵御野兽或偷牛贼。
考拉克地区恩多凡医疗中心副主任雅乌玛·法尔博士表示，过去18个月里，她接诊过不少农民与牧民冲突造成的伤者。她描述了一个约12岁的牧童，因牲畜进入他人田地，被一名愤怒的男子用斧头砍中肩膀。她还提到另一名牧羊人在被刀砍中后失去了手指。
在靠近毛里塔尼亚边境的圣路易地区，2022年田间一个平常的日子演变成一场冲突，让39岁的农民马马杜·盖耶失去了左手。他描述了一场因牛群引发的与牧民的争斗，其中还包括摩托车追逐。
“他们一看到我们过来，就拔出砍刀想吓唬我们。就在那时我被砍中了——我看到自己的血喷涌而出，”他说。他补充道：”我们和牧民的关系非常紧张；彼此互不信任。他们和我之间毫无友谊可言。”
在恩多凡村郊外，45岁的福德·迪奥姆坐在一棵树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看守自己的田地。
他说，牧民和农民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牲畜需要吃草，这很正常，我同意，但允许牲畜迁徙（转场放牧）是有特定时间的，”他用了”转场放牧”这个术语，指将牲畜转移到新牧场的行为。
“不幸的是，大多数牧民不遵守这个规矩，这就造成了损失。他们只能在收获后，所有田间工作都完成时才能来，通常是一月份，不能提前。有时游牧民会一直待到下次雨季，我们不得不请他们离开，因为我们需要为新的耕种季整地。”
对牧民而言，寻找牧场是头等大事，而耕地的逐步扩张使问题更加复杂。他们还要承担在冬季养育牲畜的重担，以及兽医护理和饲料的费用，这对普通牧民来说难以承受。
“牲畜已经没有草吃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农田。这变得非常困难，”来自林盖尔的61岁牧民阿利乌内·索乌说。”尤其是雨季过后：如果你不带着牲畜去寻找牧场，就不得不购买饲料。现在没有专门的牧道了。因为农田几乎无处不在，牲畜会误入其中，有时还会中毒。”
他坐在达喀尔 sprawling 牲畜市场内一个小围栏旁，一个低矮的大棚子下的破旧木平台上，看管着聚集在围栏里的山羊。他说自己与农民没有发生过大的纠纷，但他的一些亲戚有过。
他说，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是划定专门的土地给农民，另一些区域则保留给牧民。
塞内加尔没有一个国家级的实体来管理农业和畜牧业之间的冲突。调解工作主要落在地方社区身上，由协会和其他非政府组织协助。
卢加地区拉布加尔村的农业和农村顾问帕帕·科哈内·塞杜·法耶（自2017年起担任此职）表示，该村已设法缓解了农民和牧民之间的一些紧张关系。许多历史悠久的游牧路线都经过该村。
在非政府组织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该村定期组织双方成员就火灾、森林砍伐和放牧冲突等敏感问题举行会议，商讨可能的解决方案。在一次研讨会上，讨论出的放牧冲突解决方案包括更清晰地标记牧道和农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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