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罗旺斯
一推开家门,那股焦味就扑面而来。小路上,白灰色的灰烬像雪花一样落在我的手臂上。抬头望向悬崖北边,一股棕黑色的浓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转眼间就占据了天空的三分之一。又来?十年前,几乎就是同一天,我租住在村外几英里森林里那间水泥小屋差点被大火吞没。当时杰里米正好休假住在我那里,山谷下方突然燃起野火,浓烟和火焰看上去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消防飞机低空呼啸而过。朋友们劝我们撤离,但我死活不肯。十八个月前我才从苏格兰抛下一切来到这里,实在不想再次面对那种失去。杰里米问我是否要把他打晕扛走,我瞪了他一眼,热了碗蔬菜浓汤,坐在露台上哭着抿着他给我倒的大杯金酒。后来风向变了,烟雾和火焰反而朝我们扑来,我们才离开,还好房子幸免于难。
到了傍晚,烟更浓了。我知道自己待在岩洞里是安全的,但我帮忙出租的那栋房子,距离森林只有十分钟步行的路,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妇。妻子还怀着孕,虽然我们一直在短信联系,但我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我绕了个远路,爬上山顶想看得更清楚些。在那里,我看到烟雾是从圣约瑟修道院方向来的——那里住着我们年轻的玛德琳修女们。圣约瑟修道院和圣母恩典圣殿之间由一条林间小径连接。从风向判断,两处似乎都岌岌可危。
再往下走,转过弯,烟雾被落日染成橘红色,遮天蔽日。消防飞机编队低空从我头顶飞过。我跑到租客家门口,发现大门锁着,赶紧打电话给他们——他们已经撤离了。但美国来的凯西还在这里,她的房子也正好在火势蔓延的路线上。我立刻打电话让她来我家,然后匆匆跑回去。
凯西当了一辈子医生和精神病学家,辛苦了大半辈子,今年却经历了离婚,像我一 样几乎失去了一切。这里的房子和朋友是她唯一的慰藉。半小时过去了,她还没出现,电话短信也没回。“你再不回我就过去接你!”她没回。天越来越黑了。
在路转弯处回头看,我看见一大片火墙从山后翻涌而起。消防飞机已收工过夜,但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几十辆消防车鸣着警笛疾驰下山。当我拐进凯西家陡峭的车道时,我知道情况不妙。东边约两百码外的巨大山坡已是一片火海,热浪像一堵墙般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成千上万棵树燃烧的轰鸣声。附近的煤气罐接连爆炸。我像个普罗旺斯的希斯克利夫一样一遍遍喊着凯西,发现她蜷缩在门厅里痛哭。“快,上车,我去关楼上窗户!”“不行,我得找到笔记本和手机。”“你车都装好了,它们应该在车里,去看看。”
我冲上楼,从敞开的卧室窗户看出去,火更近了。热浪逼人,我不得不别过头去。最后一扇窗却怎么也打不开。恐慌袭来,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不知道是该晕倒还是呕吐。我放弃那扇百叶窗,跑下楼锁好前门。凯西找到了手机,但还在哭,四处找笔记本电脑。“看,那不是吗?现在去我家,冷静点,别慌,我跟着你。”“我能……我能行。我是医生,见过很多可怕的事。”她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出发了。
晚上大约11点,我坐在露台上抿着当地的卡佩迪恩桃红葡萄酒,我们数了数,一共90辆消防车从山下驶过。凯西想叫邻居杰弗里来一起喝,就给他发了条短信。几分钟后,她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我发错了人!发给了我的19岁病人!”我忙问:“你说什么了?”“我说:‘要是你还醒着,过来一趟。’”我笑出声:“这下你完蛋了,医疗执照要被吊销了。”
第二天早上,我留下熟睡的凯西,去查看她的房子。车库旁,烟熏火燎的消防员靠在消防车上灌着瓶装水。我突然一阵感动,眼眶发热,向他们挥手致谢。一条消防水管还静静躺在凯西家的露台上——他们保住了房子。但花园已经烧到离客厅墙只有几英寸的地方,还在冒着余烟。后来,美国来的凯西、英国来的凯西、彼得上校和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端着一桶桶泳池水去浇灭余烬,直到消防车赶到才彻底扑灭。我们满身灰烬,皮肤也被焦炭划伤,互相道别,约好晚上再聚。修道院和圣殿都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