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数字时代浪潮中，社交媒体与青少年成长的关系成为全球热议焦点。英国政府近期拟立法禁止16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平台，引发激烈争论。支持者援引畅销书《焦虑的一代》中的观点，声称社交媒体严重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然而学术界却发出不同声音——大量研究表明，两者间的因果关系远未明确，甚至可能被过度夸大。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从1950年代漫画书被指控诱发青少年犯罪，到电子游戏频遭指责，每一次新兴文化现象兴起时，总伴随社会性恐慌。当情绪化判断压倒理性证据，政策便可能沦为一场基于恐惧的表演。本文带你穿透舆论迷雾，审视那些被忽略的数据与真相——在按下“禁止”键前，我们是否该先停下疾呼，听听科学怎么说？
政府正在就是否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征求意见，且态度已明显倾斜。与众多数字戒断运动相似，推动此项改革的政客们深受乔纳森·海特撰写的流行心理学著作《焦虑的一代》影响。该书宣称社交媒体加剧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危机。
禁令支持者常援引海特的观点，强调背后存在“压倒性的科学共识”。试图推动禁令在上议院通过的内阁大臣凯米·巴德诺克称，若否认社交媒体对儿童心理健康恶化的影响将是“愚蠢的”。其副手劳拉·特洛特更断言，关于社交媒体危害儿童的证据已“泛滥成灾”。
但这番说法令学界许多人感到诧异。巴斯斯巴大学研究员、澳大利亚电子安全委员会社交媒体最低年龄评估顾问皮特·埃切尔斯博士指出：“研究界对于社交媒体或智能手机对青少年健康的影响根本不存在共识。”
《焦虑的一代》书中呈现的图表看似极具说服力——心理健康曲线随社交媒体使用率上升而下滑。但这仅是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的典型案例。若采用类似图表，甚至能论证碧昂丝薪酬增长加速了全球变暖。
该书的图表与论断未控制其他变量，例如阿片类药物泛滥、收入不平等、教育质量下滑，甚至未考虑人们报告心理健康问题的系统性方式变化。部分数据已然过时：该书出版之际，美国和澳大利亚的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已开始改善。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曾讥讽“安全主义”的海特，如今竟呼吁大规模扩大国家审查力度。
真正的学者（而非流行心理学家）绝非身处“证据海洋”，而是在广袤荒漠中寻觅水洼。多数研究要么未发现社交媒体使用与精神疾病间的关联，要么影响微乎其微。上月发表于《公共卫生杂志》的一项针对2.5万名英国青少年的研究显示，社交媒体使用时长与心理健康恶化并无相关性。
除拟议的社交媒体禁令外，以“干扰学习”为由禁止校园使用智能手机的举措也在推进。然而同样缺乏坚实证据支撑。去年一项大型英国研究发现，实施手机禁令的学校在学生学业、行为或心理健康方面并未优于未实施禁令的学校。在美国，随着禁令普及，青少年标准化测试成绩持续下降。在作者所在的佛罗里达州，推行禁令后测试成绩更创20年来最低。智能手机禁令在英国似乎同样收效甚微：本周《英国医学杂志》发布研究指出，英国校园手机禁令对学生的心理健康或生活质量“影响甚微”。
有观点认为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会助长儿童霸凌。但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数据显示，即便计入网络霸凌案例，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普及时代的青少年霸凌现象仍呈下降趋势。
如同许多道德议题，公众的道德直觉与支撑它的科学证据间常存巨大鸿沟。与海特“焦虑的一代”最相似的历史对照，莫过于精神病学家弗雷德里克·沃瑟姆1954年的畅销书《纯真的诱惑》。该书宣称流行漫画书导致了青少年犯罪浪潮，甚至断言蝙蝠侠与罗宾是同性伴侣、神奇女侠隐含女同性恋暗示——在同性恋仍属精神疾病的年代，这些指控引发轩然大波，美国国会甚至为此启动漫画产业调查。沃瑟姆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将漫画产业比作希特勒。
整个20世纪，青少年对任何新兴事物的热衷几乎都伴随社会恐慌。1980年代，父母担心《龙与地下城》是撒旦密语；1990年代，暴力电子游戏被指责引发校园枪击。最终数据表明，大规模枪击案凶手接触暴力游戏的比例低于同龄男性。然而当道德投机者与政客借儿童安全话题煽动情绪时，冷静确凿的证据往往难以获得倾听。
恐惧是一门产业，它从我们的焦虑中获利，并在此过程中滋养焦虑。尽管不怀疑其初衷，但值得注意的是：海特凭借畅销书获利颇丰，每日演讲费高达20万美元，还创立了接受公众捐款的非营利组织。
即便审视学术证据后，仍有人相信假以时日终将找到社交媒体与青少年精神疾病的因果链。但对英国而言，审慎权衡此议题远比仓促推行禁令更为明智。若学界真已达成社交媒体导致心理健康问题的共识，紧急行动尚情有可原，但现实恰恰相反。
基于恐惧与道德敲桌的政策注定失败。它们只会让我们忽视青少年困境的真正根源：家庭失能与社会教育缺失。这一切，都披着虚伪的实证主义外衣进行。
克里斯托弗·弗格森，美国佛罗里达州史丹森大学心理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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