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俄罗斯以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庆祝5月9日胜利日，照亮了莫斯科的夜空。今年，烟花同样壮观——但这次，点燃它们的是乌克兰远程攻击无人机，它们击中了俄罗斯腹地的炼油厂、泵站和工厂。
在黑海港口城市图阿普谢，高达15层楼的燃烧汽油火球腾空而起，笼罩在当地炼油厂上空，燃烧的燃料如河流般流淌在城市的街道上。消防员花了三天时间才扑灭这场大火，产生的烟柱高耸入云，连60多英里外高加索山脉滑雪道上的游客都拍摄到了它。在乌拉尔山脉附近的彼尔姆市，乌克兰对原油泵站、炼油厂和化工厂连续两天的攻击，根据NASA卫星图像，产生了一片80英里宽的有毒云团，并引发了全地区的化学紧急警报。三周前，波罗的海沿岸乌斯季卢加的战略性石油和液化气储存与出口终端多次被炸毁。
对克里姆林宫来说，最具象征性羞辱的，是今年红场胜利日阅兵式的规模缩水——传统上，这是苏联和俄罗斯领导人展示国家军事实力的时刻。大学军事预备役人员将取代现役军人，坦克、导弹和军事装备将不会出现。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将这一变化归因于“行动局势”，以及基辅使用了被他毫不讽刺地称为“公然恐怖主义手段”的方式——他指的是乌克兰新获得的无人机能力，这让俄罗斯人也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而弗拉基米尔·普京，则做了他自2000年库尔斯克号潜艇沉没以来最擅长的事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当彼尔姆在燃烧时，他出现在电视上，和戴着传统俄罗斯头饰的丰满女士讨论腌制卷心菜的技巧。在内阁会议上，他向部长们保证，这些袭击没有造成“严重损害”。
然而，俄罗斯人越来越不相信他了。“在俄罗斯，感觉空气的组成都变了——或者从外部看，就像一层阴霾笼罩了下来，”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高级研究员亚历山大·鲍诺夫说。“对普京的态度正在转变。经济乐观情绪正在消退，与之相关的日常爱国主义也在消失……最后，人们越来越认识到这场战争无法获胜——这场战争本身已经改变，侵蚀了俄罗斯的优势。”
普京的“特别军事行动”现在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参与时间，并且至少有22万俄罗斯人在行动中阵亡——这还只是国际非政府组织和BBC监测确认的有名有姓的统计。然而，在俄罗斯入侵以来声称拥有的四个乌克兰省份中，只有一个——卢甘斯克——被完全占领，俄罗斯经济承受的压力开始造成严重的财政紧张和通货膨胀，而且——或许最重要的是——对俄罗斯腹地的反复打击已经变得无法忽视。简而言之，他们的国家正处于战争之中，这一现实终于降临到许多此前对此视而不见的普通俄罗斯人头上。
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最近几周，在俄罗斯社交媒体上直接批评政府的禁忌已经消失了。这一趋势由一群魅力四射的网络红人引领，他们利用自己的平台猛烈抨击当局的经济下滑、官员腐败以及移动互联网覆盖的间歇性中断。公开表达不满突然变得司空见惯。
“PyPa在为苏联庆祝别人的胜利，但他自己没有任何胜利，只有失败和尴尬，”叶夫根尼·谢尔巴科夫在社交媒体Telegram上哀叹道，他用一个贬义词称呼普京。“当我们的祖父和曾祖父赢得的一切都被他们彻底搞砸时，还有什么阅兵式可言？”另一位Telegram用户“玛丽亚”问道，她的帖子吸引了4000多个赞。“我们的政府是腐败且一文不值的孙子，他们挥霍了祖先的成就。”据“埃琳娜”说，“去军事化正在按计划进行，但有一个细微差别”——这是对克里姆林宫宣称的战争目标“去军事化”乌克兰的尖锐讽刺。
仅仅几篇愤怒的社交媒体帖子并不能构成一场革命。但令人震惊的是，批评浪潮如此之高，那么多自称爱国者的人站出来表达对战争以及俄罗斯政治和经济未来的悲观情绪。“我们完蛋了，彻底完蛋了，”著名的俄罗斯“Z博主”叶夫根尼·戈尔曼说——他以前以热情支持克里姆林宫而闻名。“我80%的朋友都关闭了生意。系统失败了。他们一直在对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撒谎，而且还在继续撒谎。”
2014年俄罗斯分裂势力占领顿巴斯的主要煽动者伊戈尔·吉尔金（以化名伊戈尔·斯特雷科夫闻名）在Telegram上发帖：“不幸的是，我们正走向军事失败。这是事实。”斯特雷科夫因激烈批评俄罗斯国防部高层，目前正因极端主义服四年徒刑，他写道：“在欧洲，根本没有人怕我们——弱小、话多又自吹自擂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被尊重。”在一条已被删除的帖子中，主要战地博主马克西姆·卡拉什尼科夫预测：“随着权力核心人物的更替，由于这场非胜利的战争，一段混乱和不稳定时期将不可避免。”他还警告说，“尽管安全部队暂时压制了俄罗斯社会，但公民中形成新政治活动中心的过程正在加剧。”即使是鹰派电视攻击犬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也阴郁地将普京与拿破仑相提并论，后者“耗尽了资源并失败”，并警告说“持久战对俄罗斯不利”。
对克里姆林宫来说更令人担忧的是，俄罗斯国防工业的高管们也失去了直言不讳的恐惧。为铁路维护供应重型机械的库班热尔多马什工程公司负责人维亚切斯拉夫·雅科夫列夫上周在YouTube上抱怨说，腐败的国家采购系统实际上正在扼杀国内工厂，而俄罗斯的进口替代尝试“完全失败”。雅科夫列夫预测，他自己已有92年历史的工厂很快将关闭。
在普京“权力垂直体系”的更上层，莫斯科高等经济学院发布了一份详细报告，称商业信心降至普京执政以来的最低水平，但据称在克里姆林宫的压力下很快撤回了报告。俄罗斯央行行长埃尔维拉·纳比乌林娜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直言不讳地表示，“经济活动正在放缓”，并警告说，由于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导致的油价暂时上涨，不足以逆转战争对俄罗斯经济的压力。
根据俄罗斯统计局的数据，俄罗斯GDP自2023年以来首次开始收缩。89个地区中有73个去年以财政赤字收官，全国赤字是2024年的五倍。利率一度飙升至20%以上，目前仍达到14%的惊人水平；企业累积了1090亿美元的未付账单。1月和2月，工业生产分别下降了0.8%和0.9%，奥地利赖夫艾森银行分析师估计，到第一季度末，GDP可能下降约1%。
另一方面——对普京来说幸运的是——中年俄罗斯人还记得过去三十年中至少三次经济危机，都比目前的下滑严重得多。资深共产党领导人根纳季·久加诺夫本月早些时候警告俄罗斯杜马，除非经济得到控制，否则国家将面临“1917年的重演”。但这只是夸张之词。战争可能抹去了俄罗斯人曾经习以为常的繁荣和增长，但经济客观上还远未崩溃。
对普京和他七十多岁核心圈子来说，更令人担忧的是，一群失望的年轻政府精英可能开始对克里姆林宫的永无止境战争感到不满。网上阴谋论者猜测，一波高调网红反对克里姆林宫的言论，可能是寻求政权更迭的黑暗内部势力协调的阴谋。虽然除了谣言和流言之外，几乎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但清楚的是，普京本人和他的宣传机器都没有提出一个连贯的说法，说明克里姆林宫结束战争的计划可能是什么。
对乌克兰来说，坏消息是，正如亚当·斯密所说，一个国家的毁灭是缓慢的。俄罗斯的经济可能正在呻吟，但还没有迹象表明，无论是来自其精英阶层还是来自基层，会对普京的权力构成任何严重的政治挑战。抱怨可能正在增加，但有组织的政治异见仍然被无情地打压。普京仍然牢牢掌舵——但燃料不足，而且没有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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