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新加坡的超市里，“蛋白质”正以最醒目的方式抢占货架C位。从酸奶到薯片，从燕麦奶到饮用水，几乎每个包装都在大声宣告自己的“高蛋白”身份。这场风潮不仅席卷了健身达人，更渗透进了普通消费者的日常——便利店设置了专属蛋白区，冰淇淋品牌靠“高蛋白”打出差异化，甚至49岁的特技驾驶员也开始认真计算每日摄入量。但这场狂欢背后，消费者真的需要额外补充蛋白质吗？半数以上成年人其实已达标；那些标榜“高蛋白”的零食，究竟是营养升级还是营销话术？当蛋白质从一个营养素符号演变成全民消费符号，我们需要冷静审视：这究竟是科学饮食的理性升级，还是被趋势裹挟的消费冲动？
今天走进新加坡任何一家超市，“蛋白质”三个字都很难被忽略。除了常见的鸡肉、三文鱼和鸡蛋等高蛋白鲜食，货架上还摆满了各种争抢眼球的食品。
从麦片到酸奶，甚至薯片和水，包装产品都在大声宣告自己富含蛋白质。
这些蛋白质含量不再藏身于营养标签中，而是用鲜亮的大字体印在包装最显眼的位置。
29岁的超市常客Chloe Lim女士说：“2000年代初，所有东西都流行低脂。现在呢？到处都贴着‘高蛋白’标签。” 她在一家营销机构担任客户经理，自去年9月开始有意识地追踪并提高蛋白质摄入量，目标是让身材更精瘦、体格更强健。虽然她主要从天然食物中摄取蛋白质，但自动售货机或超市里的高蛋白牛奶已成她的日常补充——而她绝不是个例。
曾经主要与健身爱好者和特殊饮食人群挂钩的高蛋白产品，如今正频繁出现在普通消费者的购物车里。
市场情报公司欧睿国际亚太区食品洞察经理Emil Fazira女士表示，高蛋白风潮已触及更广泛的受众，渗透的品类和货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连锁便利店7-11的新加坡董事总经理Anushree Khosla说，该店“大幅扩展”了高蛋白产品线，在其超过460家门店中销售近100种国内外品牌的蛋白产品。她补充道：“大约60%的门店设有专门的蛋白货架，并在冷柜中清晰标注蛋白品类，提供丰富的即饮和即食选择。”在线食品杂货配送平台Foodpanda的一位代表也透露，平台上的高蛋白酸奶、蛋白奶昔、燕麦棒等产品的定向搜索量正在增加。
在新加坡，各品牌也在推出现有产品的高蛋白版本。去年，燕麦奶品牌Oatside推出了巧克力味和香草味的高蛋白燕麦奶系列。其营销总监Cindy Lin告诉CNA TODAY，高蛋白产品的需求强劲且增长稳定。在此之前，F&N Foods Singapore于2022年为旗下Magnolia品牌推出了高蛋白牛奶系列，并于2023年为其运动饮料100Plus推出了高蛋白版本。公司董事总经理Siew Peng Yim表示，这些产品获得了“令人鼓舞的反响”。尽管高蛋白产品往往比普通产品更贵，例如在Woodleigh的FairPrice Finest门店，一瓶475毫升的明治低脂巧克力牛奶售价为2.47新元，而同一品牌的高蛋白版本（350毫升）在促销前价格是其两倍——但消费者似乎愿意为这个价格买单。
蛋白质受到的关注，也使大小企业将其作为营销宣传的核心。墨西哥快餐连锁店Guzman Y Gomez在3月和4月推出了两次“双蛋白”促销活动，顾客可免费添加额外的蛋白质馅料。该公司称，该促销活动“远超预期”，活动期间近一半的移动应用程序订单参与了该促销。高蛋白冰淇淋品牌Goodlato的创始人Vanessa Kua女士表示，今年在线销售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30%。这位28岁的创始人说：“多年来我注意到，当我（在营销中）强调冰淇淋的蛋白质含量时，似乎有更多人感兴趣。”她利用Google Trends分析哪些关键词可以提升网站流量。
新加坡高蛋白饮食的兴起可以追溯到海外的一系列事件，其中最主要的是2021年左右像Ozempic这样的体重管理药物的大热。这种药物模拟一种名为GLP-1的激素，通过告诉大脑“你饱了”来抑制食欲。由于摄入蛋白质也会刺激身体产生和释放更多GLP-1，全球网红开始鼓吹高蛋白饮食是一种更经济的减肥方式，尤其是考虑到Ozempic治疗每月可能花费超过1000美元（1270新元），且在许多国家需要处方。这些进展可能为这一繁荣播下了种子，但私人教练告诉CNA TODAY，推动蛋白质在新加坡全面流行的最大因素是后疫情时代保持健康的“潮流”。对许多人来说，这意味着在高强度运动间歇找到快速恢复的方法。当了13年私人教练的36岁Lucas Lim先生说，近年来，人们对Hyrox等健身赛事和CrossFit等高强度训练的兴趣激增，促使人们寻求更多优化恢复的方法。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Hyrox Singapore（结合跑步和推雪橇、沙袋弓步、划船等功能性训练站）的参与者每年都在大幅增加，从2023年首场比赛的约3500人增长到上个月最新赛事的约14500人。同时身为FITLUC Gym创始人的Lim先生表示，网上大量的健身内容让人们自然更了解蛋白质在构建和修复组织、减肥期间维持肌肉质量以及调节血糖等方面的益处。他补充道：“不仅仅是蛋白质，（人们开始使用）像酪蛋白、体成分分析这样的术语——过去只有教练才知道这些。”33岁的Nicholas Lee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健身爱好者，他对高水准健身之旅相关术语了如指掌，甚至自己辞去了企业理赔分析师的工作，成了一名私人教练。2024年，Lee先生决定更认真地管理营养摄入，主要通过在线资源和内容创作者学习。现在，他会把每餐摄入的食物输入ChatGPT，追踪蛋白质摄入是否达到目标——甚至随身携带一个小秤来确保数据准确。他说，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提高了他在健身房的生产力和表现。“当我不追踪蛋白质摄入时，身体恢复需要两到三天。现在营养更‘到位’，每天蛋白质摄入达标，恢复时间大约只需一天或更短。因为恢复更快，我可以进行下一次高强度训练。而如果肌肉还在酸痛，我就只能悠着点。”虽然Lee先生主要吃天然或全食物，但在时间不够时，他也会偶尔从便利店或超市买一瓶高蛋白牛奶。“它很贵，但人们为便利付费。像鸡胸肉，你需要用微波炉加热；碎牛肉是生的，需要自己烹饪。不管你是会做还是没时间做——这些都阻碍了人们从更营养的来源获取蛋白质。”
对饮食中需要更多蛋白质的这种高度意识，已经从健身爱好者渗透到日常消费者，尤其是中年人群。49岁的专业特技驾驶员Jason Tan先生就是一个例子。他经常在车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只为完美完成一个动作。过去一年左右，他发现自己更容易疲劳了。当健身达人和健身网红在他的社交媒体上推荐蛋白质加速肌肉修复的能力时，他的兴趣被激发了。“听到这些人说的，我们相信如果多喝蛋白质，我们运动后可能就不会那么累或没精打采了。”他决定尝试一下，有意识地每天多吃鱼和豆腐，同时每周大约从超市买一次高蛋白饮品。“我感觉肯定比不努力增加蛋白质摄入时好多了。”感受到提高蛋白质摄入量带来的不同后，Tan先生决定在去年年底政府的社区发展理事会（CDC）购物券即将到期时，囤一些高蛋白饮料。“这些品牌真的很聪明——如果你贴上标签，告诉我们每份能获得多少蛋白质，作为一个在意蛋白质摄入量的消费者，我很有可能会想买。”私人教练Viviane Then的客户通常是30多岁到50多岁的女性。她说，蛋白质重要性的意识在她服务的群体中也稳步增长。这位41岁的教练说：“在餐厅或咖啡馆，你总能听到旁边有人说‘我最好多吃点鸡蛋或鸡肉，因为需要补充蛋白质’。”她将这部分归功于保健促进局（HPB）鼓励作为均衡饮食一部分的充足蛋白质摄入的努力——特别是作为对抗肌肉减少症（与年龄相关的肌肉质量、力量和功能的进行性丧失）的手段。新加坡理工大学（SIT）饮食学与营养学项目负责人Verena Tan副教授指出，对于40多岁和50多岁的女性来说，蛋白质需求变得更加关键，因为在此期间，尤其是在更年期前后，肌肉流失会加速。47岁的语言治疗师兼心理咨询师Kate Lim从新闻中了解到肌肉减少症的风险，但真正让她改变饮食的，是看到年长客户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更虚弱、肌肉质量明显下降。她过去喜欢吃卷饼、薯片和涂满巧克力榛子酱的面包，现在则选择藜麦、扁豆薯片和无添加糖的花生酱。她还常备高蛋白牛奶在冰箱里，供丈夫和三个儿子饮用。
那么，个人需要多少蛋白质？高蛋白产品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方式吗？健康专家表示，没有一刀切的方法，因为蛋白质需求取决于年龄、体型、活动水平以及是否有任何疾病。好消息是，2019年全国营养调查显示，四分之三的新加坡成年居民已经达到了推荐的蛋白质摄入量。HPB现行指南指出，对于49岁及以下的健康成年人，一个有用的基数是每公斤体重每天约0.8克蛋白质。具体来说，一个体重60公斤的人每天大约需要48克蛋白质，或每餐约16克。一个煮鸡蛋大约能提供6克蛋白质，而100克去皮鸡胸肉能提供约30克蛋白质。在这些参数范围内，大多数新加坡人不需要刻意额外补充高蛋白产品。私人教练Then女士说，虽然亚洲饮食常被认为以碳水化合物为主，但实际情况更为细微。“我们忘记了我们的饮食中也有豆类、黄豆、豆腐和天贝。我们也倾向于吃很多海鲜和白肉如鸡肉——这些通常对心脏有益，蛋白质含量也相当高。”对于注重开支的人，SIT的Tan副教授表示，相比品牌高蛋白零食和甜点，基本食品每克蛋白质便宜得多。“特别是对于那些感受到成本上涨压力的人来说，加一个鸡蛋、一份豆腐或豆类，或一杯牛奶或豆浆，比花高价买一个商标更实惠、营养更合理。”对于有较高蛋白质需求的人，比如活跃人群，或者那些难以通过三餐摄入足够蛋白质的人，DTAP诊所的内科医生Glenn Low博士表示，像高蛋白牛奶这样越来越受欢迎的产品，仍然可以是满足蛋白质需求的好方法。但他指出，这些产品仍应被视为饮食的补充，而不是全食物的替代品。“对大多数健康人来说，适量使用高蛋白牛奶并无内在危害……这一趋势更大的风险不是蛋白质本身，而是认为‘高蛋白’自动等同于健康。”Low博士警告说，均衡饮食仍然需要碳水化合物、纤维和健康脂肪。过度依赖强化产品可能会减少饮食多样性，排挤对长期健康至关重要的其他营养素。他补充道：“全食物蛋白质来源仍然提供更广泛的营养素，并且通常更能提供饱腹感。”FITLUC Gym的Lim先生说，新手健身者中普遍存在一种误解，认为仅仅摄入更多蛋白质就足以加速效果。“因为蛋白质太出名了，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各品牌蛋白粉的代言人，自然会认为即使他们一周只练一次，也需要大量蛋白质来获得最大增长。蛋白质在这方面很棒，但同时也需要平衡适当的刺激，这要通过抗阻训练来实现。如果你训练不够多，额外摄入的蛋白质能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对于50岁以上的人来说，情况略有不同，蛋白质摄入目标提高到每公斤体重约1.2克——这意味着一个体重60公斤的老年人每天需要72克蛋白质，或每餐24克。最近的数据显示，约一半50至69岁的老年人未达到这一标准。对此，Tan副教授表示，某些高蛋白产品如果每份能提供有意义的10克到20克蛋白质、味道不错并且能作为正餐或零食定期食用，特别是对于食欲不振的老年人来说，会有帮助。“有证据表明，对老年人最有帮助的产品不是薯片或糖果，而是那些蛋白质强化、份量小且易于食用的熟悉食物和饮料，例如强化汤和粥。”
随着高蛋白标签越来越普遍，消费者如何判断自己得到的是真正的营养，还是只是被有说服力的包装所吸引？Tan副教授警告说，一些现在标榜“高蛋白”的产品在营养上并没有太大改变，标签只是让现有的蛋白质含量更加显眼。还有一些超加工零食，添加蛋白质主要是为了证明一个听起来健康的说法，但产品本身仍高盐、高糖或高脂肪。“从科学角度来看，这本质上是机会主义营销；‘高蛋白’的光环并不意味着它总体上是一个更健康的选择，消费者不应想当然地认为如此。”不过，她表示，确实有一些产品经过重新配方，在提供显著更高蛋白质的同时，保持着相当好的整体营养状况——这些产品可能是一个有用的选择，特别是对于老年人和有更高需求的人。DTAP诊所的Low博士说，对蛋白质的基本需求是真实存在且有科学依据的，但问题在于这种对蛋白质的关注所采取的形式。“如果关注点从‘充足的蛋白质’变成了‘不惜一切代价优化蛋白质’，那就更多是受情绪驱动的趋势，而非循证驱动了。”
欧睿国际的Fazira女士表示，当前的高蛋白趋势绝非新鲜事，它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过去20年的前几波浪潮更小众、以饮食为基础——高蛋白低碳水，以及在2020年代之前和2000年代初配合生酮趋势的高脂高蛋白。”但现在，随着消费者对整体健康观念的转变，它已触及主流消费者的“新前沿”，她补充道。这可能不是蛋白质第一次成为焦点，但无疑是本世纪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就在今年早些时候，美国公布了“历史性的重置”美国民众膳食指南，其中首要事项就是“优先补充蛋白质”。在新加坡，欧睿国际的数据显示，运动蛋白产品市场从2020年的1.068亿新元增长到2025年的1.415亿新元——五年间增长了约33%。同一时期，蛋白质补充剂市场增长了18%，从500万新元增长到590万新元。虽然这些产品类别不包含带有“高蛋白”标签的零食和日常用品，但它们表明了新加坡人对这种宏量营养素日益增长的胃口。Low博士认为，这一趋势比之前的趋势更具持久力。他区分了蛋白质浪潮和早期的食品趋势，如植物奶或奇亚籽，它们都锚定在具体的食物或类别上。蛋白质是不同的，因为它是一种“可以随处找到，甚至被添加到零食和其他加工食品中”的宏量营养素。“这有可能使蛋白质趋势更持久。”Fazira女士也在数据中看到了同样的模式。蛋白质已远远超出其传统的乳制品领域，乳制品在亚太地区高蛋白包装食品市场中的份额从2020年的47%下降到2025年的41%。这种宏量营养素现在出现在零食、饮料以及从未标榜过蛋白质的品类中。至于持久性，Fazira女士预计当前趋势会因“蛋白质疲劳”而放缓，因为市场变得拥挤，那些无法兑现承诺的产品会被淘汰。但她预测，随着消费者健康优先事项的不断演变以及品牌越来越多地采用健康第一的策略，“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它”。对于自称“碳水化合物爱好者”、27岁的Joy Ong来说，学会在饮食中增加更多蛋白质从来都不是为了跟风。她以前很多餐都是土豆和米饭，肉很少。所以当她去年开始更频繁地锻炼时，她发现自己总是感到饥饿，这让她吃得更多，体重也增加了。“这违背了我锻炼的初衷，”这位目前失业的Ong女士说。在用鸡蛋、希腊酸奶和高蛋白牛奶替换掉部分常规碳水化合物后，她说自己“饱腹时间更长了”，也更少碰零食了。“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有意识地努力将更多蛋白质纳入我的饮食，我不认为我会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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